“远洋号”的舰桥上，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。引擎的轰鸣是此刻唯一的安慰，证明他们正在远离那片燃烧的海岸线。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，只有麻木、疲惫，以及深不见底的悲恸。
林渊站在舷窗前，望着身后那片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大陆。曾经灯火璀璨的城市区域，如今只剩下零星的火光，如同大地溃烂的伤口。东海港方向的冲天烈焰，成了文明墓碑上最刺眼的铭文。
“还没有陆战的消息吗？”他声音沙哑地问身旁的大副。
大副摇了摇头，脸色晦暗：“爆炸前一刻，陆战先生的小艇离开了油轮，但冲击波之后……就失去了联系。可能……”后面的话，他没有说下去。
林渊闭上眼，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冰冷空气。那个刚毅的军人身影在他脑海中闪过。他们相识不过几个小时，却已是生死与共的战友。他将这份痛楚强行压下，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。
小雅被一名女船员带去休息了，甲板上挤满了惊魂未定的幸存者，大多沉默地坐着，眼神空洞地望着未知的海洋。
就在这时，负责通讯的水兵猛地抬起头，脸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：“收到信号了！是……是全国的紧急广播频道！还有信号！”
舰桥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台不断发出沙沙声的无线电上。水兵颤抖着手，将音量调到最大。
一个同样疲惫、却努力保持庄重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，伴随着强烈的干扰：
“……重复……这里是……国家紧急事务……指挥中心……最后……播报……”
声音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全国……主要城市……均遭受……不明地底生物……毁灭性打击……军队……伤亡……惨重……地面有组织抵抗……已无法维持……”
“……根据最后评估……地底生物具有……畏水性……但并非绝对……其活动范围……正持续……向沿海蔓延……”
“……幸存同胞们……如果你们能听到……向深海前进……是当前……唯一……可能生路……保存人类……文明火种……”
广播的声音在这里变得极其微弱，仿佛随时会断开。
“……我们……失败了……但你们……必须……活下去……”
紧接着，频道被强行切换，一个更加急促、带着明显口音的英语广播插入，同样是全球紧急频段：
“……全球性灾难……重复……全球性灾难……联合国……已失去联系……各大洲……主要政权……崩溃……地底生物……数量……种类……超出认知……它们……在夜晚……统治地表……”
“……上帝保佑人类……愿海洋……能给予……最后的……”
“滋啦——！”
一声尖锐的噪音过后，无线电彻底陷入了死寂。无论水兵如何调整频率，再也收不到任何来自人类官方的信号。
最后的播报，结束了。
这不是某个城市的沦陷，这是整个国家，乃至整个现代人类文明的终结宣告。
舰桥上，死一般的寂静。有人瘫软在地，失声痛哭；有人面如死灰，喃喃自语；更多的人，则被一种巨大的、无处可逃的绝望彻底吞噬。他们成了真正的漂流者，失去了根的浮萍，在无尽的黑夜和更加无尽的海洋上，等待未知的命运。
绝望如同瘟疫在船队中蔓延，公共频道里传来其他船只上压抑的哭泣和歇斯底里的叫喊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大副失神地喃喃道。
就在这时，林渊转过了身。他的脸上同样写着悲痛和疲惫，但那双眼睛，却在绝望的底色中，燃起了一点不肯熄灭的火光。他走到舰桥中央，拿起内部通讯器，他的声音通过喇叭，传遍了“远洋号”的每一个角落，也通过公共频道，传向了后面跟着的每一艘船。
“同胞们！”他的声音不大，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，压过了嘈杂的悲声，“我们听到了广播。是的，我们的家，我们的国，可能暂时回不去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让这残酷的事实沉淀。
“但是，我们还活着！”他的声音陡然提高，“我们的船还在海上！广播说了，深海是生路！我们离开了港口，我们闯过了炼狱，这就证明，我们还有希望！”
“现在，哭泣和绝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我们需要食物，需要淡水，需要燃料，需要方向！我们需要团结起来，而不是在绝望中自我毁灭！”
他的目光扫过舰桥上每一张茫然的脸：“我叫林渊，一个工程师。或许我无法像军人那样战斗，但我知道怎么让机器运转，怎么在绝境中找到逻辑和生路。如果你们愿意信任我，我愿意尽我所能，带领大家，在这片海上活下去！”
沉默。死一般的沉默。
然后，第一个声音从公共频道里响起，是之前询问的“海燕号”船长：“林工程师，我们‘海燕号’……听你的！”
“探索者号，愿意跟随！”
“还有我们！”
求生的本能，最终压过了绝望。一个临时的、脆弱的共识，在这支漂泊于末日之海的船队中形成。林渊，这个凭借知识和勇气将他们带出港口的人，被推举为这支漂流船队的临时领袖。
就在林渊刚刚松一口气，准备召集各船代表商议下一步行动时——
舰桥的雷达员猛地从屏幕前抬起头，脸色煞白，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恐：
“林工！有东西……有东西在水下跟着我们！速度很快！体积……非常大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