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海面浮着一层薄雾。陈浪站在旗舰船首,手搭在“斩陆”剑柄上,目光盯着远处泉州港的方向。
郑七那夜咳出的血还印在纸上,话也说尽了。该算的账,现在到了清的时候。
刺桐港的码头残破不堪,几根木架立在浅滩上,像搁浅多年的沉船骨架。蒙古僧兵押着一个人从城门出来,那人衣裳撕烂,脸上沾泥,膝盖在地上拖行,留下一道湿痕。
赵安福被推到中央那座十字木架下,双膝一软跪倒。他抬头喘气,视线落在横梁上——那里刻着六个歪斜的字:“陈浪到此一游”。
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笑,又像是呛住了水。
两个僧兵拽起他的手臂,用麻绳绑上横木。另一人提来铁钉和锤子,蹲下身准备穿掌。铁钉尖头在日光下闪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一支箭破空而至。
羽箭飞得极准,不偏不倚劈开捆手的麻绳。绳索断裂,赵安福身子一晃,还没站稳,旁边僧兵乱作一团。有人去摸刀,有人抬头望海。
东南方向,一艘巨舰静静停泊在潮线外。船首一人披甲执剑,左手持弓,正是陈浪。
那一箭不是救他。
是送他走。
混乱中不知谁撞了赵安福一下,他脚下一滑,整个人跌进浅海。海水冰冷,灌进鼻口。他挣扎着撑起身子,手掌插进泥沙,抬头再看。
陈浪已放下弓,右手缓缓举起“斩陆”剑,剑尖直指泉州港。
声音随风传来,清晰如割:
“你送我的市舶司公文,我还你一场海葬。”
赵安福张了张嘴,想喊什么,可浪头已经打来。
咸水灌满喉咙,他往下沉。意识模糊前最后看到的画面,是那艘巨舰的影子罩住港口,像一片压过来的云。
海面翻起浑浊的泡,血丝从深处漫上来,散成淡红。
……
陈浪收回剑,转身走下船首台阶。周猛已在舱口等他,手里捧着一个火盆,里面烧着半张泛黄纸片。
那是三年前赵安福亲手签发的市舶司通行文书。墨迹早已褪色,边角被火舌卷着,一点点化成灰。
陈浪停下脚步,看着火盆里最后一角纸烧尽,随风飘向海面。
灰落水中,无声无息。
周猛低声说:“泉州城里还有他的人,藏在旧衙门地窖。”
陈浪点头,“查出来几个?”
“七个。两个是账房,三个管仓的,还有一个替他收黑钱的牙婆。”
“全都盯死了?”
“每条路都布了眼线。他们只要动,消息立刻就能传回来。”
陈浪没再说话,抬脚走进舱室。桌上摊着一张新绘的海图,是郑七昨夜呕血画完的“活海图”。图上几处标记用朱砂圈出,其中一处正对着吕宋东岸火山口。
他伸手按在那个点上。
外面传来水手报更的声音:“申时三刻,西南风稳,流速缓。”
陈浪起身走到窗边。望远镜架在木托上,镜筒对准泉州港。十字木架还在原地,尸体已被取下,只剩空架子泡在退潮后的泥水里。
有个小船靠过去,几个百姓模样的人拿着刷子,在横梁上用力擦那行刻字。
擦了几下,没擦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