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“哒哒哒”的缝纫机声,又清亮又快,跟机关枪似的,在前一晚响了小半宿,院里谁家没听见?
这声音,对苏晨和卡捷琳娜来说,是蜜里调油的日子越过越红火。可对中院的秦淮茹来说,这动静简直比拿锥子扎心还难受。
她一晚上翻来覆去烙煎饼,脑子里一会儿是那台崭新锃亮的飞人牌缝纫机,一会儿又是白天惊鸿一瞥时,卡捷琳娜身上那件用“的确良”做的、带着漂亮碎花的新裙子。
那料子,供销社里都得抢破头,挺括又滑溜,走道儿都带风。
再瞅瞅自个儿,男人贾东旭工伤瘫在炕上,家里三个孩子张着嘴等着吃饭,身上这件褂子补丁摞补丁,洗得都快包浆了。
秦淮茹心里头跟猫抓似的,又酸又妒。凭什么!她一个根正苗红的工人家庭,日子过得跟黄连水似的。苏晨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,娶了个妖精似的洋媳妇,日子就过得跟画儿里的人一样?
这股子邪火憋了一天,到了第二天下午,眼瞅着苏晨还没下班,秦淮茹的心思便活泛了起来。她拽上自己那瘦得跟小鸡仔似的儿子棒梗,脸上硬是挤出几分楚楚可怜的憔悴,脚步虚浮地挪到了后院苏晨家的门口。
“卡捷琳娜妹子,在家吗?”秦淮茹的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,柔得能掐出水来,又带着一丝让人心疼的沙哑。
屋门打开,金发碧眼的卡捷琳娜看见是她,脸上露出了友善的微笑。在她的认知里,院里的邻居都应该是和善的。
“是秦姐啊,快请进,屋里坐。”
秦淮茹一迈进屋,那双眼睛就跟长了钩子似的,死死地黏在了墙角那台崭新的飞人牌缝纫机上。乌黑锃亮的烤漆,在屋里都反着光,光洁如新的台面,比百货商店里摆着的样品还要体面。
“哎哟,妹子,你这手也太巧了!”秦淮茹一上来就没话找话,拉住卡捷琳娜的手,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她身上那件新裙子,满是藏不住的艳羡,“这裙子做得,比东单那边的裁缝铺老师傅手艺还好!料子也好,人长得更美,穿上这身,啧啧,简直就跟画报上走下来的仙女一样!”
一番花言巧语,夸得单纯的卡捷琳娜脸颊绯红,有些不好意思。
眼看气氛铺垫得差不多了,秦淮茹话锋一转,那眼圈儿说红就红,她一把拉过身后的棒梗,声音凄凄惨惨地开了口。
“妹子,你看看我们家棒梗,这天儿一天比一天冷,孩子身上还穿着单裤。他爸你也知道,瘫在床上动弹不得,我一个女人家,拉扯着三个孩子,实在是……实在是太难了。”
她说着,就抬起袖子抹起了眼泪,声音哽咽:“我寻思着,想……想跟妹子你借一下这缝纫机,就用一下午,给孩子缝两条过冬的棉裤。我们家那台破机器,早就踩不动了,链子都断了。妹子你心善,肯定不忍心看孩子就这么光着腿儿挨冻吧?”
她这一套组合拳,先是夸赞拉近关系,再是卖惨博取同情,最后还顺带手地给你戴一顶“见死不救”的高帽子,打得卡捷琳娜顿时有些手足无措。她看着棒梗那瘦小的身子和怯生生的眼神,善良的天性让她差点就要点头答应。
就在这时,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“家里来客人了?这么热闹。”
苏晨回来了。他手里拎着个网兜,里面装着两颗水灵的大白菜,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,一进门就看到了屋里这幅景象。
他只一眼,就看穿了秦淮茹肚子里的算盘。
苏晨心里跟明镜儿似的。这年头借东西,尤其这种缝纫机、自行车之类的大件儿,那就是刘备借荆州——有借无还。今儿点了头,明儿她就能把这缝纫机当自家的使,用坏了你没处说理,不让她用,她就出去败坏你名声,说你小气、见死不救。这手算盘,打得可真精。
“哟,是秦姐来了。”苏晨微笑着打了声招呼,不着痕迹地往前一步,正好站到了卡捷琳娜和缝纫机之间,隔开了秦淮茹那火热的视线。
“苏晨兄弟回来了啊。”秦淮茹看到苏晨,心里咯噔一下,暗道不好,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可怜相,“我正跟你家妹子说呢,想借下缝纫机,给孩子做条棉裤……”
“哦,这事儿啊。”苏晨恍然大悟地点点头,随即露出一脸为难的神色,叹了口气,“哎呀,秦姐,真不是兄弟我小气。您看这机器,崭新锃亮的,跟外面百货大楼卖的都不一样吧?”
秦淮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,心里琢磨着他这话什么意思。
苏晨一拍大腿,压低了声音,凑近了些,神神秘秘地说道:“不瞒您说,这台缝纫机,是我爱人她远在苏联的亲戚,托了国际关系,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莫斯科弄过来的特供品!里面的零件都是特殊合金,精贵得很!别说您了,就连我,我爱人都不让我碰一下,生怕我手重给弄坏了。这要是让外人用了,万一哪个零件磨损了,或者卡线了,我上哪儿修去?国内根本就没这配件!”
一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,有理有据。
既把这缝纫机的来历抬高到了“国际关系”和“苏联特供”的层面,又暗示了这东西金贵无比,不是一般人能碰的,最后还把责任全推到了一个不存在的“苏联亲戚”和“自己舍不得”上,让你半点错都挑不出来。
秦淮茹彻底傻眼了。
她张了张嘴,还想再说点什么,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路都被苏晨给堵死了。
你还能说什么?说你不怕弄坏?人家都说了是特供品,坏了没地儿修。说苏晨小气?人家连自己都舍不得碰,对你一个外人,这不是很正常吗?你再纠缠,那就是你这人不懂事,没眼力见儿。
秦淮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像开了个染坊,尴尬地杵在原地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“那个……那……那就算了,我再想别的法子。”她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,拉着棒梗,几乎是灰溜溜地逃出了苏晨家。
“叮!收到来自秦淮茹的怨念值+120!”
“叮!收到来自棒梗的怨念值+50!”
苏晨看着她悻悻而归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想来我这儿玩道德绑架?你还嫩了点。
而秦淮茹一回到家,迎面就是贾张氏的咒骂:“没用的东西!连个缝纫机都借不来!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废物!”
秦淮茹听着婆婆的咒骂,心里对苏晨和卡捷琳娜的嫉恨,又深了一层。她暗暗发誓,这个仇,这个脸面,早晚要找补回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