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央宫的殿宇之内,死寂如铁。
汉武帝刘彻的质问,那一声几乎呕出心血的拷问,依旧在梁柱间盘旋、冲撞,却得不到任何回响。
“朕,究竟是功大于过,还是过大于功?!”
他的双眼布满血丝,死死地钉在天幕之上,那双曾睥睨天下、令四夷臣服的眼眸里,此刻只剩下了一个帝王最后的偏执与一个父亲最深的痛苦。
他要一个答案。
一个能为他一生征伐、一生孤业,做出最终裁决的答案。
然而,天幕之上,江辰的身影模糊不清,他那贯穿万古时空的声音里,听不出任何审判的意味。
没有是。
也没有非。
历史是一卷写满了血与泪的漫长书册,人性的深渊又岂是黑白二色所能描绘。
简单的对错,评判不了贩夫走卒。
又如何能去评判一位,将整个时代都刻上自己烙印的千古一帝?
江辰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让那片笼罩在诸天万朝之上的光幕,画面流转,继续向下播放。
一个新的篇章,一幅这位伟大帝王从未向世人展示过的画卷,缓缓展开。
那不再是金戈铁马,气吞万里如虎。
而是他晚景的凄凉。
画面之中,光影变幻。
那个曾经站在帝国舆图前,指点江山,说出“寇可往,我亦可往”的铁血君王,那个杀伐果断、威加海内,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汉武大帝,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肉眼可见衰老下去的帝王。
巫蛊之祸,那一场席卷了长安的血雨腥风,那一场父子相残的人间惨剧,仿佛一柄无形的巨锤,砸断了他的脊梁,抽走了他全部的精、气、神。
朝堂之上,龙椅依旧是那张龙椅,冰冷,孤高。
可坐在上面的刘彻,却变了。
边关的捷报传来,他只是疲惫地抬了抬眼皮,那里面再无开疆拓土的炽热。
臣子们慷慨激昂地陈奏着远征大宛、沟通西域的宏伟蓝图,他却只是摆了摆手,兴致缺缺。
他不再偏执。
不再是那个为了汗血宝马,不惜发动一场国战的狂人。
取而代之的,是刻入骨髓的疲惫。
是午夜梦回时,那一声声“父亲”的哭喊所带来的,挥之不去的悔恨。
他开始频繁地去往太子宫,在那座早已人去楼空的宫殿里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他会抚摸太子曾经用过的书案,看着庭院里那棵已经枯死的树,眼神空洞,一言不发。
最终,天幕的画面,定格在了他枯槁的手边。
那里,摊开着一份诏书。
是他生命中最后,也是最重要的一份诏书。
《轮台罪己诏》。
一行行墨迹,仿佛是用他最后的生命力写就,清晰地呈现在了诸天万朝所有人的眼前。
“朕即位以来,所为狂悖,使天下愁苦,不可追悔。”
“自今事有伤害百姓,靡费天下者,悉罢之!”
当这几行字出现的瞬间,时间仿佛静止。
诸天万朝,无数双眼睛,无论是帝王将相,还是贩夫走卒,都死死地盯着这几行字。
整个世界,陷入了一片诡异的、震撼的死寂。
一位帝王。
一位站在权力之巅,言出法随,生杀予夺的帝王。
竟然,向天下人,公开承认自己的过错!
他承认自己“狂悖”!
他承认自己让天下“愁苦”!
他宣告,从今以后,所有劳民伤财的事情,全部停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