绝望,在暗红色的应急灯光下,浓稠得如同实质。
“鸾鸟”正在坠落。
这座人类工业文明的巅峰造物,此刻正发出垂死的哀鸣。
巨大的金属结构在与大气层的剧烈摩擦中扭曲、呻吟,仿佛一头被折断脊骨的巨鲸,无力地砸向无尽深渊。
舰桥上,赵宇死死盯着主屏幕。
那不断疯狂跳动、代表着急速下坠的高度数值,以及动力核心那片刺目的血红,像两只手,死死扼住了他的心脏。
冷汗,从他的额角滚落,滴在冰冷的控制台上,碎成一小片冰凉的印记。
他引以为傲的判断,他精心策划的“意外”,变成了一场无法挽回的灾难。
他的威望,他的前途,他的一切,都将随着这艘巨舰一同埋葬。
“准备……”
“启动……弃舰程序。”
他的声音干涩嘶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就在这最后的命令即将发出的瞬间。
动力舱内。
王牌飞行员“疯狗”赤着上身,和几名工程师一起,徒劳地试图用撬棍固定一根断裂的能量导管。
灼热的蒸汽烫得他皮肤滋滋作响,他却仿佛毫无知觉。
就在这时,他耳边的通讯器,响起一阵微不可察的电流噪音。
一个声音,穿透了所有警报与嘶吼,没有经过任何设备放大,却像一根冰冷的钢针,直接扎进了他的脑海。
那声音平静、冰冷,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。
是零。
“疯狗。”
“连接总工程师周海的通讯。”
“告诉他,立刻向B-7单元的主冷却液循环池中,投入七点六公斤标准块的金属钠。”
疯狗的动作猛地一僵。
他身旁的总工程师周海也听到了这句话,因为疯狗的通讯器被设定为了小范围外放。
周海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不是因为高温,而是因为一种被外行指导内行的极致愤怒与荒谬。
“他疯了!”
周海一把抢过通讯器,对着里面用尽全力咆哮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!那是高纯度聚合冷却液!投入活性金属钠!你懂不懂化学!那会引发熵增链式爆炸!你想把我们所有人都变成宇宙尘埃吗!”
通讯器那头,只有沉默。
死一般的沉默。
周海以为对方被自己问住了,正要继续痛骂。
然而,疯狗却一把夺回了通讯器,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。
他的脑海里,闪过的不是什么物理公式,也不是爆炸当量。
而是在模拟驾驶舱里,那股引导他完成完美机动的、神明般温和而强大的数据流。
以及那句冰冷的,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评语。
“在实战中,你已经死了。”
信任,有时候是一种凌驾于理性和知识之上的直觉。
疯狗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,他一把揪住周海的衣领,双目赤红如血,用一种近乎野兽般的低吼命令道:
“执行命令!”
“现在!”
“立刻!”
周海被他的气势彻底震慑住了。
他看着这个平日里桀骜不驯的王牌飞行员此刻脸上那不容置疑的、近乎信仰般的决绝,他犹豫了。
“鸾鸟”的下坠,又是一阵剧烈的、令人灵魂出窍的颠簸。
周海狠狠一咬牙,像是做出了某种殉道般的觉悟,转身疯了一样冲向旁边的特殊材料储存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