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突兀响起的苍老声音,如同古井微澜,在这与世隔绝的洞穴中荡开,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。众人循声望去,目光落在甬道深处那佝偻的身影上。斗笠宽大,遮掩了面容,唯有那根看似寻常的竹篙,以及那双清澈得不似老人的眼眸,透着难以言喻的神秘。
岩岗、雷氏兄弟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,飞羽空着的手搭上了弓臂,即便箭囊已空,警惕已成本能。清荷将阿土往身后护了护,目光中带着审视。唯有陆云舟与苏晓,一个因阿尔德的记忆而对上古遗民有所预期,一个因血脉与方才船首虚影的共鸣而心生异样,相对镇定。
陆云舟上前一步,将苏晓隐隐挡在身后,对着那“摆渡人”躬身一礼,姿态不卑不亢:“晚辈陆云舟,携同伴遭奸人与诡异之物追杀,得沧浪前辈以命指引,冒昧闯入前辈清修之地,望请海涵。”
“沧浪……是那个总惦记着老夫珍藏‘碧海潮’的小家伙啊……”摆渡人沙哑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追忆,“可惜了,他那坛酒,老夫还没讨回来呢。”他话语平淡,却让岩岗等人鼻尖一酸,沧浪生前嗜酒如命的模样恍在眼前。
摆渡人的目光越过陆云舟,落在苏晓身上,更准确地说,是落在她空空如也的脖颈和那因力量透支而略显苍白的脸上。“‘潮汐之泪’……汐族最后的圣物,竟被你用以封门,倒是果决。只是,强行引动其中驳杂之力,滋味不好受吧?”
苏晓娇躯微颤,抬起清冷的眸子,坦然迎向那目光:“不得已而为之。总好过沦为傀儡,害人害己。”
“有点意思。”摆渡人似乎低笑了一声,斗笠微动,“身负‘天择之印’,心却未被完全侵蚀,反而能借其力……小丫头,你的意志,比你的血脉更让老夫惊讶。”他口中的“天择之印”,显然便是苏晓灵魂深处的银白烙印。
此言一出,众人皆惊。他竟一眼看穿了苏晓最大的秘密!
陆云舟心中更是凛然,此人绝不简单。他再次拱手:“前辈慧眼。我等前来,一是避祸,二是想请教前辈,可有法子化解这‘天择之印’,或知其根源?”
摆渡人并未直接回答,而是拄着竹篙,缓缓踱步上前。他步履看似蹒跚,却悄无声息,仿佛与这洞穴融为一体。他走到那艘彻底沉寂、伤痕累累的“怒涛号”旁,伸出枯瘦的手指,轻轻拂过船身一处深刻的刮痕,那正是方才撞断尾舵所留。
“万物有灵,舟亦如此。‘怒涛’沉寂于此,亦是归宿。”他喃喃自语,随即转头,目光扫过狼狈不堪的众人,最后停留在被清荷护在身后,只探出半个脑袋,既害怕又好奇地望着他的阿土身上。
“根骨清奇,灵韵内蕴,是个好苗子,可惜蒙尘已久。”他对着阿土说道,语气平淡,却让清荷下意识地将阿土护得更紧。
阿土眨了眨大眼睛,怯生生地问:“老爷爷,你……你就是沧浪爷爷说的‘摆渡人’吗?你能帮苏姐姐去掉那个坏东西吗?”
孩童稚语,直指核心。
摆渡人斗笠下的嘴角似乎弯了弯:“老夫确实是摆渡人,不过只渡有缘人,也只解答能付得起代价的问题。”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陆云舟和苏晓身上,“至于那‘天择之印’……乃是‘天道’遴选、标记关键‘变量’或‘容器’的至高印记,深入灵魂本源,与宿主性命交修。强行剥离,九死一生。即便知晓根源,于眼下而言,亦远水难救近火。”
他话语平淡,却将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揭开。苏晓脸色更白了一分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陆云舟眉头紧锁,追问道:“难道就毫无办法?哪怕只有一线希望?”
“办法嘛……”摆渡人拖长了语调,竹篙轻轻顿地,“并非没有。天地万物,相生相克。‘天道’虽强,亦非全知全能。其力冰冷有序,而混沌无序可蚀其形,至情至性可撼其根,乃至初生之璞玉、未染尘埃的本源灵光,亦能对其产生意想不到的扰动……只是,难,难如上青天。”
他话语玄奥,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再次瞟向阿土。
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!
洞穴之外,那被幻象岩壁阻挡的混沌聚合体,似乎因失去了明确目标而变得愈发狂躁!强烈的混乱意志如同实质的冲击波,即便隔着岩壁和阵法,也隐隐传递进来,引得洞穴岩壁上的发光矿石一阵明灭不定!一股阴冷、粘稠的恶意,如同潮水般试图渗透而入!
“哼!阴魂不散!”摆渡人冷哼一声,手中竹篙看似随意地向前一点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,但那试图渗透进来的恶意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切断,瞬间消退了大半,洞穴内重新恢复了稳定。众人只觉得周身一轻,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减轻了许多。
这一幕,让陆云舟等人心中骇然。他们亲身经历过那混沌聚合体的恐怖,林风羽和风羽卫在其面前不堪一击,而这摆渡人,仅凭轻描淡写的一“点”,竟能将其逼退?此人的修为,简直深不可测!
然而,摆渡人做完这一切,气息似乎也微不可察地紊乱了一瞬,他拄着竹篙,淡淡道:“老夫这‘忘川渡’,虽有先贤遗泽庇护,但外面那东西,乃是‘天道’规则崩坏所生,本质极高,长久冲击之下,阵法也支撑不了太久。”
他看向陆云舟和苏晓:“你们的问题,老夫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,甚至暂时压制那丫头体内的印记反噬。但,需要代价。”
“前辈需要什么?”陆云舟沉声问道。他知道,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,尤其是面对这等隐世高人。
摆渡人抬起竹篙,指向洞穴深处:“帮老夫取一物。位于这‘忘川渡’最深处的‘孕灵潭’中,有一块‘净魂琉璃’。此物能涤荡魂垢,安抚灵识,对压制那丫头体内的印记躁动有大用。同时,它也是维持此地部分阵法的核心之一。近日潭中有些不稳,似有外邪侵入,扰了清净,老夫需坐镇入口,不便离开。”
他顿了顿,斗笠下的目光扫过众人:“潭中并无强大精怪,但侵染的外邪颇为诡异,能放大心魔,侵蚀意志。你等皆可前往,也算一番历练。尤其是那小娃娃……”他目光再次落在阿土身上,“璞玉需经打磨,方显光华。”
任务来得突然,但似乎是目前唯一的出路。不仅能换取压制烙印的线索和方法,还能修复此地阵法,抵御外敌,于公于私,都无法拒绝。
“我等愿往。”陆云舟代表众人应下。
“很好。”摆渡人竹篙再顿,一道柔和的白光自他脚下蔓延开来,如同指引的路标,通向洞穴深处,“循此光而行,可见孕灵潭。记住,守住本心,勿为外邪所乘。”
事不宜迟,众人稍作调息,便沿着白光指引,向洞穴深处进发。甬道蜿蜒向下,空气愈发湿润,灵气却越来越浓郁精纯,岩壁上的发光矿石也越发密集,将前路照得朦朦亮。
行走约莫一炷香功夫,前方隐约传来潺潺水声,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新气息,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、令人不安的腥甜味。
转过一个弯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呈现眼前,洞顶垂下无数闪烁着微光的钟乳石,如同倒悬的星河。洞窟中央,是一汪不过亩许大小的水潭,潭水清澈见底,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蔚蓝色,水底铺满了细碎的、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鹅卵石,想必就是“孕灵潭”。潭水中央,有一块凸起的白玉石台,石台上方,悬浮着一块约莫拳头大小、通体剔透、内部仿佛有氤氲雾气流转的琉璃——正是“净魂琉璃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