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玉京地下，万籁俱寂，唯有不知源头的滴水声和远处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，如同这庞大城市黑暗脏腑的脉搏。西区主排污渠枢纽——“沉沙池”，名不虚传。这是一片巨大得令人心悸的地下空间，穹顶高悬，隐没在黑暗中，下方是广阔而粘稠的墨绿色水域，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、散发着恶臭的污物泡沫。几座巨大的、锈迹斑斑的金属平台如同孤岛般矗立在污水之中，由摇摇欲坠的狭窄栈桥连接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化氢与腐败有机物的混合气味，刺鼻难闻，连灵能似乎都变得滞涩。
陆云舟与苏晓如同两道鬼影，悄无声息地潜行至一处靠近中心平台的废弃管道口。这里视野相对开阔，能观察到大部分平台区域，背后又有退路。赫连锋与飞羽则按照计划，隐藏在对面高处的残破廊桥阴影中，弓弦半开，刀锋微露，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。
苏晓指尖萦绕着极淡的蔚蓝光华，潮汐之力如同无形的薄膜覆盖两人周身，不仅隔绝了大部分秽气，也将他们的气息与周围污浊的水汽融为一体，难以察觉。她低声道：“水流有异，似乎被某种力量引导，在平台下方形成漩涡。”
陆云舟数据视觉全开，扫描着这片黑暗水域。果然，在中心平台的下方，有一个不易察觉的能量漩涡，正在缓慢吸收着水中的杂质和……微弱的灵能残渣。这并非自然形成。
“他来了。”陆云舟目光一凝，望向连接平台的一条主要栈桥入口。
一道身影，踉跄着从黑暗中出现，走上了栈桥。他穿着一身沾满污渍和暗红色血痂的破烂衣衫，外面勉强罩着一件残破的斗篷，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，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嘴唇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似乎牵动了身上的伤势，左臂不自然地垂着，右手紧握着一根随手捡来的锈蚀铁管当作拐杖。
正是林风羽。或者说，是与之前自爆、傀儡都截然不同的，第三个林风羽。
他独自一人，走到平台中央，停下脚步，喘息有些粗重。他抬起头，兜帽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、却异常清醒和……疲惫的眼睛，直直地望向陆云舟和苏晓藏身的方向。
“陆兄，苏姑娘……既然来了，便现身吧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干涩，带着重伤后的虚弱，却并无敌意，“此地虽污秽，却也是眼下玉京难得的……说话之地。”
陆云舟与苏晓对视一眼，苏晓微微点头，示意周围暂无埋伏迹象。两人这才从管道阴影中走出，踏上平台，与林风羽相隔数丈对峙。
“林风羽，”陆云舟声音平静，听不出喜怒，“你费尽周折，约我们来此，究竟意欲何为？”
林风羽苦涩地笑了笑，那笑容扯动了他嘴角的伤口，让他倒吸一口冷气。“意欲何为？呵……或许，只是想找一个……还能称之为‘人’的对象，说几句真话。”他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右臂，扯开了胸前的衣襟。
只见他胸膛之上，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，有刀剑之伤，有腐蚀之痕，更有几处诡异的、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的黑色烙印，正不断吞噬着他本就微弱的生机。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，他心口位置，皮肤之下，隐约可见一个与苏晓魂内“天择之印”相似、但结构更加复杂、也更加残破的符文烙印，正散发着不祥的灰败光芒。
“这是……”苏晓瞳孔微缩，她能感受到那烙印中蕴含的、与她的“天择之印”同源，却更加霸道和充满毁灭性的力量。
“‘裁决之印’。”林风羽放下手，衣襟重新掩住那可怖的伤痕，语气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，“赵元启用来控制他最‘得力’也最‘不放心’的棋子的最终手段。一旦触发，形神俱灭，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他看向陆云舟，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，有愧疚，有自嘲，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坦然：“陆兄，三年前观星司事故，我并非主谋，却是帮凶。赵元启以我全族性命相胁，逼我篡改‘月华石’共鸣数据，构陷于你，并暗中协助他完成对令妹的抓捕……此事，是我林风羽对不起你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加低沉：“我本以为，助他完成‘天道’伟业，便能换得家族平安，甚至……窥得一丝超脱之门径。但我错了，大错特错！”
他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，牵动了伤势，剧烈咳嗽，咳出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。“赵元启，他根本不是什么天道化身！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、从冰冷机械中诞生的怪物！他的‘新世界’，是要将所有生灵的意识剥离、碾碎，化为最纯粹的灵能，供养他通往‘源海’的野望！我的家族……林家上下三百余口，只因我祖父私下质疑了他的某项指令，便在一夜之间，被扣上‘悖逆天道’的罪名，全数……全数投入了‘万魂熔炉’！连刚满月的婴孩都未能幸免！”
说到最后，他几乎是嘶吼出来，眼中血泪纵横，那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悲恸与悔恨，如同决堤的洪水，汹涌而出。
“我亲眼看着他们的魂光在熔炉中哀嚎、消散……那一刻，我才真正看清了这魔头的真面目！什么狗屁天道！什么永恒秩序！都是他满足一己私欲的谎言！”他猛地用那根锈蚀铁管顿地，发出沉闷的响声，身体因激动和虚弱而摇晃。
陆云舟和苏晓静静地看着他，没有打断。数据视觉和潮汐感知都告诉陆云舟，林风羽此刻的情绪波动是真实的，那深入骨髓的悲伤和恨意，绝非伪装。他身上的伤势和那诡异的“裁决之印”也做不得假。
“所以，你找我们，是想报仇？”陆云舟问道。
“报仇？”林风羽惨然一笑，“血海深仇，岂敢或忘？但更重要的是，阻止他！绝不能让他打开‘源海’！那不仅是玉京的末日，是整个世界的终结！‘源海’并非乐园，那是信息的坟墓，是意识的最终牢笼！一旦被他窃取其中的力量，他将成为无法想象、无法制约的怪物，所有时空，所有可能性，都将被他吞噬！”
他喘息着，从怀中艰难地取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、巴掌大小的物件，递向陆云舟：“这是我所能拿到的，最后一点‘诚意’……‘逆鳞’的精确坐标，以及……赵元启‘真身’藏匿之处的线索。他并非一直待在通天塔顶，他的核心意识，就寄生在世界树根系最深处、与那‘真实之基’相连的‘心室内’！”
陆云舟没有立刻去接，数据视觉仔细扫描那油布包裹。里面是一块记录信息的晶体，以及……一小块仿佛仍在微微搏动的、暗红色的血肉组织？那组织散发着与赵元启同源、却更加精纯和古老的冰冷气息。
“这是……”苏晓也感受到了那血肉组织的异常。
“这是我从‘心室’外围的防御结界上，拼着被‘裁决之印’反噬的风险，强行剥离的一小块……‘活体组织’。”林风羽声音虚弱，“赵元启用历代‘接口’的遗骸与世界树融合，塑造了那具所谓的‘真身’。凭借这个，或许能找到他意识的核心节点。”
就在这时，异变陡生！
平台四周墨绿色的污水突然剧烈翻腾起来，无数气泡咕嘟咕嘟地冒出，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即将破水而出！同时，整个沉沙池空间的灵能陡然变得狂暴，刺耳的警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！
“果然……还是被发现了……”林风羽脸色瞬间灰败，他苦笑着看向陆云舟和苏晓，“快走！这是‘净世军’的‘深渊猎杀队’，他们一直通过水下的监测法阵锁定着我的位置！是我连累了你们！”
话音未落，七八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污水中冲天而起，落在平台四周！它们身形高大，覆盖着暗色流线型灵铠，铠甲上闪烁着幽绿的符文，面部是冰冷的金属面甲，眼眶中燃烧着毫无感情的电子红光。它们手中持有的并非制式武器，而是各种扭曲、狰狞、仿佛活体器官与机械结合的怪异兵刃，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和混乱气息。
为首的猎杀者队长，面甲上的红光锁定林风羽，发出冰冷的机械合成音：“目标‘叛徒’林风羽，确认。格杀勿论。同党，一并清除。”
战斗，一触即发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