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京的混乱,持续了整整七日。
七日间,那座曾被视为“天道”化身、擎天接地的通天塔,在无数双麻木、惊恐或茫然的目光注视下,终于发出了最后一声不甘的呻吟,拦腰折断!上半截塔身带着毁灭性的气势轰然砸落,将依偎在其旁的“世界树”残根彻底碾为齑粉,更将塔基周边大片区域化为深不见底的巨坑与放射状的断裂带,激起的烟尘如同死亡的蘑菇云,笼罩了小半个玉京城。
这场惊天动地的崩塌,仿佛也为旧时代画上了一个血腥而决绝的句号。
天幕彻底消失,真实的阳光与风雨首次毫无阻碍地洒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。然而,失去“月华石”能源带来的阵痛,远比想象中更为剧烈。照明、取暖、交通、医疗、乃至最基本的食物和水源净化……几乎所有依赖灵能体系运转的社会功能陷入瘫痪。昔日繁华的街巷被废墟和垃圾堵塞,污水横流,饥渴与伤痛折磨着幸存的人们,绝望如同瘟疫般蔓延。
幸而,抗争的火种并未熄灭。
在陆云舟、苏晓、岩岗、赫连锋、飞羽等人,以及随后率北境精锐赶到的沈青崖、洛芊芊的竭力斡旋与铁腕整顿下,一个以原北境联军、部分反正的玉京守军、以及民间自发组织的义勇为基础的“临时共治府”艰难成立。他们以武力肃清趁乱劫掠的暴徒,组织人手清理废墟、挖掘物资、设立粥棚和医馆,并尝试利用北境带来的、相对独立于“月华石”体系之外的符文技术和原始工坊,恢复最基本的生产秩序。
共治府总部,设在原观星司外围一座相对完好的石堡内。此刻,议事厅中灯火通明(使用的是北境带来的萤石和油脂灯),气氛凝重。
“……城东区的骚乱基本平息,收缴了一批武器,处决了十七个罪大恶极的头目。”岩岗声如洪钟,但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,甲胄上满是干涸的血迹与泥污,“但粮食储备只够全城再支撑五天,药材更是紧缺,尤其是治疗内伤和瘟疫的。”
沈青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,面前摊着一张标满了红叉的玉京城防图:“水源污染严重,原有的净水灵阵全部失效,靠人力过滤和煮沸,效率太低。更麻烦的是,部分区域开始出现‘退魔症’患者,症状与记载中依赖‘月华石’修炼者失去能量源后的衰败现象一致,身体机能快速衰退,无药可医。”
所谓的“退魔症”,便是“方舟”提及的,长期依赖“月华石”纳米机器人集群的副作用显现。失去了外部灵能支撑,许多人体内被artificially维持的平衡被打破,如同瘾君子断了药引。
“共治府内部也不安稳,”赫连锋声音冰冷,他负责内部监察,“一些原玉京官员和世家,表面服从,暗地里小动作不断,或是囤积物资,或是散布谣言,质疑共治府的合法性,认为我们北境是‘鸠占鹊巢’。”
飞羽补充道:“还有不少民众,尤其是低阶修士和原迎圣教信徒,无法接受‘天道’崩塌、力量消失的现实,聚集在一些废弃的迎圣坛附近,进行着狂乱而无用的祈祷,极易被煽动。”
问题千头万绪,每一个都关乎成千上万人的生死。端坐于主位的陆云舟,默默听着众人的汇报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他比七日前消瘦了许多,眼眶深陷,但眼神却愈发沉静锐利,仿佛历经磨砺的寒铁。苏晓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,依旧一袭素衣,脸色虽仍有些苍白,气息却平稳了许多,正低头仔细擦拭着那枚已光华内敛的“逆鳞”。
“粮食和药材,我会亲自带一队人,去城外废弃的皇家庄园和几个已知的世家秘仓看看,应该还有储备。”陆云舟终于开口,声音平稳,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,“沈先生,净水的问题,能否尝试用北境的‘聚霜符’结合物理过滤法?我记得零度工坊有过类似的研究。”
沈青崖眼睛一亮:“有理!我立刻去安排试验!”
“至于内部不稳和那些祈祷者……”陆云舟目光扫过众人,“岩岗,维持街面秩序不能松懈,但手段可以稍缓,以驱散和劝导为主,非常时期,不宜过多树敌。赫连,盯紧那些世家,若有异动,证据确凿者,雷霆处置,以儆效尤。飞羽,派人混入那些祈祷者中,引导舆论,告诉他们,真正的希望在于自救,在于用双手重建家园,而非虚无的祈祷。”
他条理清晰,指令明确,众人纷纷领命。
“苏姑娘,”陆云舟转向苏晓,语气不自觉柔和了些,“你的伤势未愈,本不应劳烦。但关于‘退魔症’以及……清荷提到的‘种子’和‘外面’,或许只有你的见识和汐族秘法,能看出些端倪。”
苏晓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轻轻颔首:“‘退魔症’本质是生命磁场因外力长期介入而产生的依赖性崩溃,汐族古籍中确有类似记载,重在调理本源,固本培元,非寻常药石能速效。我会试着配一些安魂固元的方子,但效果难料。至于‘种子’……”她微微蹙眉,“我这几日暗中探查,发现玉京地脉之中,似乎残留着一种极其微弱、却与‘月华石’灵能截然不同的‘生机’,如同蛰伏的胚胎,或许与此有关。而‘外面’……”
她的话音未落,议事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!
“报——!”一名值守的北境战士踉跄冲入,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,“禀各位大人!城外……城外西南方向,约五十里处的天空,出现异常!”
众人霍然起身,快步走出议事厅,登上石堡高处望去。
此时已是黄昏,残阳如血。只见西南方天际,原本蔚蓝的天空,竟被撕开了一道狭长的、不规则的漆黑裂口!那裂口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、令人心悸的幽紫色电芒,仿佛天空本身的一道流脓的伤口!更让人不安的是,一股若有若无、却带着明显恶意的灵压,正从那裂口深处弥漫开来,与玉京城内残存的、惰性的灵能环境格格不入,充满了侵略性!
“那是什么东西?!”岩岗倒吸一口凉气。
沈青崖脸色凝重,快速掐指推算,脸色愈发难看:“空间结构极其不稳定……不像是自然现象!这股灵压……带着一种纯粹的‘掠夺’与‘毁灭’意志,绝非善类!”
苏晓凝视着那道裂口,冰蓝色的眸子骤然收缩,失声低语:“虚空侵蚀?!不……感觉有些不同,但本质相近!难道是……‘外面’的威胁,这么快就来了?!”
陆云舟心脏猛地一沉。他想起了“方舟”最后的警告,想起了妹妹那模糊的梦呓。难道上古精灵未能抵御的“虚空瘴潮”,或其类似物,已然循着“天道枢机”崩溃时可能产生的能量涟漪,找到了这个刚刚挣脱枷锁的世界?
“立刻加强城防!所有巡逻队提高警戒!沈先生,全力监测那道裂口的变化!”陆云舟迅速下令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岩岗,点齐一队精锐斥候,随我出城,抵近侦察!”
“太危险了!”苏晓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,眼中闪过一丝担忧,“情况不明,若是‘虚空侵蚀’之类,贸然靠近……”
陆云舟拍了拍她的手背,触感微凉,他目光坚定地望着西南方那如同恶魔之眼的裂口:“正因为危险,才更要弄清楚。我们不能坐等威胁降临。放心吧,我有分寸。”
他转身欲走,又停下,对苏晓低声道:“城內之事,暂且拜托你了。还有……照顾好清荷。”
苏晓看着他坚毅的侧脸,最终缓缓松开了手,只是轻轻说了句:“小心。”
陆云舟重重点头,与岩岗大步离去。
石堡高台上,苏晓凭栏远眺,残阳将她素白的身影拉得悠长。脚下,是百废待兴、暗流涌动的玉京城;远方,是那道预示着未知灾难的诡谲裂口。
新纪元的第一缕曙光尚未普照,深重的阴影,却已悄然迫近。
真正的考验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