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深了。
奉天殿内,最后一批内官躬身退出,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,发出的闷响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,最后被无边的寂静吞噬。
殿外呼啸的夜风,被厚重的宫墙隔绝,一丝也透不进来。
烛火摇曳。
巨大的龙烛燃烧时,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,是这死寂中唯一的声响。
朱元璋巨大的身影被烛光投射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,随着火光晃动,扭曲、拉长,像一个孤独的鬼魅。
白日里朝会上的喧嚣、廷议中的争吵、御座上的杀机,此刻尽数褪去。
剩下的,只有这位开国帝王浸入骨髓的疲惫。
他靠在龙椅上,那身明黄的龙袍仿佛有千斤之重,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。
御案上,平摊着一卷由宋濂亲手誊写的帛书。
天镜录。
上面的每一个字,都用最工整的馆阁体楷书写就,一丝不苟,详细记录了白天“龙脉天镜”所示的每一个字,每一幅画面。
朱元璋的指节粗大的手指,缓缓抚过冰凉的丝帛。
他的目光,在两行字之间,来回移动。
“靖难失败,身死国乱。”
“万国来朝,盛世永昌。”
两行字,两种截然不同的国运,都系于他那个四儿子,朱棣一身。
他的脑海中,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自己儿子们的脸庞。
一张张,或恭敬,或桀骜,或稚嫩。
他将他们一一与镜中那个身披甲胄,开创了永乐盛世的“成祖朱棣”作比。
第一个浮现的,是太子朱标。
“标儿……”
他几乎是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,眼神里难得地闪过一丝温情。
那是他最疼爱,也寄予了最大希望的儿子。
可那丝温情只停留了一瞬,便被更深重的忧虑所取代。
“你宅心仁厚,处处都像你娘。可帝王之家,心善就是取死之道!”
他想起了几年前,朱标为了一个犯错的文官,跪在自己面前苦苦求情的样子。
那份仁德,在太平盛世是美德。
可在这初创的、虎狼环伺的大明,却是致命的毒药。
“咱若走了,那帮跟着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骄兵悍将,你压得住吗?”
他眼前浮现出徐达、常遇春那帮人的面孔,他们对自己是忠心耿耿,可对太子,却只有君臣之礼,没有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敬畏。
“那些满口仁义道德,一肚子男盗女娼的文官,你又看得透吗?”
他的手掌,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攥紧。
接着,是老二秦王朱樉,老三晋王朱棡。
“哼。”
一声不屑的冷哼从他鼻腔中发出,嘴角的皱纹因鄙夷而深刻。
“勇则勇矣,不过匹夫之勇!”
这两个儿子,打仗是把好手,可脑子里除了肌肉,什么都没有。
“是咱的看门犬,替咱守着西北的大门,却绝无开疆拓土的雄主之志!”
他的目光,最终落在了那个让他心绪最乱的名字上。
老四,朱棣。
“你……”
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