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实时空,金陵皇城,奉天殿。
龙脉天镜悬于殿中,镜面澄澈,流光溢彩,宛若一泓凝固的秋水。
殿内原本低沉的议政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。
死寂。
一种令人心头发慌的死寂。
就在刚刚,那镜面之上,毫无征兆地晕开一圈涟漪。
随即,一行行字迹,如墨滴入水,缓缓显现。
那不是笔墨,更像是用某种冰冷的金属烧红后,直接烙烫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。
【湖广,汉阳府,一农户,五口之家,年食肉不足三斤。】
第一个字出现时,殿前一名身材滚圆,主管皇家膳食的光禄寺卿,脸上还挂着一丝养尊处优的微笑。
当整行字读完,他脸上的肥肉僵住了。
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,喉结滚动。早上刚刚享用过,那用天山雪莲、长白山鹿筋文火慢炖了十二个时辰的珍馐,此刻化作一团油腻的凝块,堵住了他的食道,让他几欲作呕。
他身上那件用金线绣着珍禽的官袍,忽然变得无比沉重。
镜面上的文字没有停顿,第二行紧跟着浮现。
【江西,南昌府,官盐价,每斤一百二十文,百姓以草木灰水淋之取味。】
户部尚书张秉仁的额角,一颗汗珠凝结,然后顺着他脸颊的沟壑,缓慢地滑落,滴在他胸前的补子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他记得。
他清清楚楚地记得,上个月,为了填补一处河工的亏空,他曾在奏折上提议,将两淮盐引的价格,再往上提一成。
当时,他只觉得那是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的一道墨痕,是国库账目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变动。
此刻,那道墨痕在他的脑海里,化作了一张张绝望的脸。那冰冷的数字,变成了一滴滴从百姓骨髓里榨出的血泪。
他握在袖中的手,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【松江府,一妇人,所穿棉衣乃其曾祖母之嫁妆,已历四代。】
一句句。
一桩桩。
没有半分渲染,没有丝毫控诉。
全是少年朱棣一路行来,亲眼所见,亲笔记载的真实。
然而,正是这种不带任何感情的真实,才拥有最恐怖的力量,它剥开了所有粉饰的太平,将血淋淋的现实,赤裸裸地呈现在这群大明最高统治者的面前。
奉天殿内,落针可闻。
这些平日里引经据典,高谈阔论,指点江山社稷的重臣,此刻一个个都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的公鸡。
他们脸颊涨得通红,嘴巴微张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他们身上光鲜亮丽的苏绣杭绸,此刻不再是身份的象征,而是一件件最辛辣的刑具,上面的每一根丝线,都化作了滚烫的钢针,扎得他们浑身刺痛,坐立难安。
他们终于迟钝地意识到,自己口中那个轻飘飘的,抽象的“民生疾苦”,究竟是何等具体,何等残酷。
“陛下……”
死寂之中,一个苍老、嘶哑,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响起。
左丞相李善长,这位权倾朝野、位极人臣的百官之首,步履蹒跚地走出了班列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口上。
他对着御座,用尽全身的力气,深深地拜了下去,整个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。
他没有抬头。
他不敢抬头。
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老臣……为官数十载,今日方知,何为国情。”
“燕王殿下此行,是给老臣,是给我等所有尸位素餐之辈,上了一堂血淋淋的课啊!”
他的声音里,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