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内所有未完成的纸扎人偶,无论是威武的将军,还是娇俏的侍女,它们的头颅在同一时刻,发出“咔咔”的声响,齐刷刷地转动过来,一双双用墨点出的眼睛,空洞地聚焦在苏月凝和纸龙匠身上。
纸龙匠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牙齿不住地打战:
“他们……他们知道了……他们来了!”
话音未落,店门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,踩在积水里,不疾不徐,却带着一种压迫感。
七个身穿黑色长袍,头戴狰狞鸦首面具的人,如鬼魅般列队而立。
他们每人手里都提着一盏灯笼,灯笼的材质不是纸,而是一种泛着油光苍白的人皮,里面透出的光,是幽幽的绿色。
为首的鸦面人发出沙哑如夜枭的笑声:“苏家的小孽种,交出怨龙阵的玉符,饶你不死。”
苏月凝缓缓站起身,脸上没有惧色,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。
她没有理会鸦面人,而是弯腰捡起那枚光绪铜钱,转身,不由分说地按入纸龙匠冰冷汗湿的掌心。
“你现在,还怕吗?”
铜钱滚烫,一股微弱却精纯的灵力顺着他的掌心涌入。
纸龙匠浑身剧震,浑浊的双眼猛然爆发出久违的神采,那些被幽墟强行剥夺、封印了二十年的“守阵人”记忆,如决堤的洪水般轰然苏醒。
啊.......!
他发出一声压抑了二十年的嘶吼,那不是恐惧,而是狂怒。
他猛地抓起案台上的一把剪刀,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左手手掌!
鲜血喷涌而出,尽数洒在那九条摊开的纸龙之上。
“醒来!都给我醒来!”
刹那间,地上的九条纸龙仿佛被注入了生命,无风自动,腾空而起!
赤红的火焰自龙身内部轰然燃起,转瞬间,九条数米长的火龙盘旋在狭小的店铺屋顶,龙目圆睁,发出无声的咆哮。
那些原本呆立的纸扎童男童女也动了,它们关节僵硬地站起,手中抓起一把把作为陪葬品的冥钞,那纸钱的边缘,此刻却锋利如刀,闪着寒光,悍不畏死地扑向七名鸦面人。
苏月凝静立在战圈中央,她闭着眼,以心感气。
她“听”到,天罡残魂正化作一道无形的狼影,在她意念的指挥下,在纷乱的灵力气流中穿梭,一次又一次,精准地切断鸦面人与他们手中人皮灯笼之间的灵力连接。
她虽不见一物,却能清晰“听”到每一盏灯笼中,那些被囚禁的残魂发出的痛苦哀鸣。
“你们也曾是守魂人,不是吗?”
她低声自语,像是在问那些鸦面人,又像是在问灯中的亡魂。
话音落,她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横于唇边的白骨短笛上。
呜........
一段苍凉古朴,却又完全逆转的安魂调,从笛中流淌而出。
这正是二十年前,母亲用以封印怨龙阵眼的最后一段旋律,一段只属于苏家血脉的镇魂绝响。
“砰!砰!砰!砰……”
七盏人皮灯笼应声同时爆裂!
绿色的火焰四散飞溅,七名鸦面人发出凄厉的惨叫,齐齐栽倒在地。
他们头上的鸦首面具寸寸碎裂,露出的,是一张张年轻而苍白的面孔,竟全都是这些年在欧洲失踪的华侨子弟。
屋外,不知何时,暴雨已停。
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,斜斜地照进破败的店铺。
纸龙匠跪在满地狼藉之中,抱着自己的头,嚎啕大哭:
“我忘了……我全都忘了……我本该守住苏小姐留下的东西……”
苏月凝走过去,将他扶起。
她将地上那九张拼合的血书小心翼翼地叠好,收入贴身的布袋。
“现在你想起来了,就够了。”
她转身欲走,胸口处,那枚得自怨龙阵眼的半块玉符,忽然毫无征兆地发起烫来。
一股灼热的暖流,清晰地指向一个方向,明珠河的下游。
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悄然在她身侧浮现,是幽灵。
他伸出手指,同样指向那个方向,残存的意念带着一丝恐惧。
“那里……有艘船,从不来接人,只运骨头。”
苏月凝望向河岸升腾的迷雾,。
她轻声说道:“看来,‘幽墟’的根,不在庙堂,而在水底。”
与此同时,远在千里之外的阿尔卑斯山脉深处,古老修道院地底。
被无数铁链锁在一个巨大铁笼中的少女,猛然睁开了双眼。
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混沌,而是第一次有了清晰的焦点。
她张开干裂的嘴唇,清晰地吐出两个字。
“妹……妹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