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排字像是有温度,每看一眼,苏月凝右脸上的锁链罪印就往骨肉里勒紧一分。
那是活人的恐惧在供养这座死阵。
她抬脚要往下走。
裤脚一沉。
黑妞死死咬住她的裤管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,四只爪子在淤泥里刨出深坑,硬是拖着不让她动。
它闻到了味儿。
不是尸臭,是时间的灰烬味。
“没事。”苏月凝拍了拍狗头,声音很轻,“路在底下。”
旁边亮起一团火。
火鬃手腕上的驱邪焰环烧了起来,他是半妖,对这种阴邪之气最敏感,此刻不得不点燃本命火来照明。
火光驱散了浑浊的海水。
深渊露出了真容。
整片海床像是被人用巨锤砸塌了一块,中间立着一根擎天巨柱。
不是石头,是龙骨和青铜浇筑在一起,上面缠着一条几乎透明的蛟影。
蛟影闭着眼,随着水流起伏,像是在呼吸。
苏月凝眉心的真实之眼剧烈跳动。
视线穿透了浑浊的泥沙,穿透了蛟龙的鳞片。她看见了倒放的画面。
画面里,一个女人披散着长发,手里提着剑,决绝地跳进了地裂;
画面一转,是只有五岁的苏月凝,被几双枯瘦的大手按着脑袋,在这个柱子前磕头;
再一转,是长大后的她自己,站在一片废墟前,手里攥着一面碎掉的镜子。
那是哪里?九龙城寨?
脑子里嗡的一声响。
苏月凝盘腿坐在了泥地里,闭上了眼。
渊底记忆殿。
这地方她来过一次,那是觉醒真实之眼的地方。
殿门前站着那个守钥老妪,脸上的褶子像老树皮。
老太婆没废话,递过来一把生锈的钥匙。
“门开一次,命折一纪。”
苏月凝接过钥匙。
“你看的是过去,走的是将来。”老太婆又说,
“别信镜子里的倒影。”
话音刚落,殿墙上浮起光影。
那是几十年前的景象。
年轻的母亲跪在心渊柱前,动作利落,手中短刀一挥,剜下了自己的双眼,狠狠按进蛟印的凹槽里。
血契成了。
归墟的裂缝缓缓闭合,海啸退去。
可画面外,苏家的族老站在高台上,眼神冰冷像看一条死狗。
“烧了她的尸。”族老说,
“对外就说,是不祥之女引来的天灾,她畏罪自尽。”
苏月凝猛地睁开眼。
浑身都在抖,那是极度的冷。
原来这就是真相。
母亲不是因为吞噬反噬而死,是被自己人用谎言埋葬的。
所谓的“苏家罪人”,不过是用来掩盖家族弑亲的遮羞布。
“我不是容器。”
苏月凝摸着脸上的罪印,指尖沾了血,
“我是她的女儿。”
四周的海水突然涌动起来。
“回头吧……”
那个声音又来了,像是从四面八方钻进耳朵里。
渊门灵,海瞳婆留下的残念。
石门裂开一道缝。
一个模糊的影子飘了出来。
穿着旧式的旗袍,头发挽着,眉眼温柔。
那是十年前的母亲。
影子张开手,像是要拥抱她:
“月凝,跟娘走,这里太冷了。”
苏月凝眼眶一红,下意识地就要起身。
黑妞猛地撞在她膝盖上,把她撞得一个趔趄。
袖口里钻出一道银光。
那是时间涟漪鱼。
小鱼绕着她转了三圈,尾巴在水里划出一道波纹。
波纹荡开,那个“母亲”的影子突然卡顿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