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亮透。
赵振华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,盯着天花板。
他一夜未眠。
脑子里,像是有两支军队在疯狂厮杀。
一支代表着他数十年军旅生涯建立起来的、坚不可摧的唯物主义认知;另一支,则只有一个人——李卫国。
那年轻人平静的眼神,那句“明天早上,你再来看看”,像是一根无法拔除的尖刺,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搅动。
一个晚上。
一堆废铁。
他能变出什么?
赵振华猛地从床上坐起,再也躺不住了。他披上外衣,脚步沉重地走出了宿舍。
清晨的寒气带着一股金属的味道,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。
他没有叫醒任何人,独自一人,走向那个巨大的、被他亲手锁上的车间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基地里回荡,每一步都像在叩问他自己的常识。
他是个老兵,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,见识过太多不可能的胜利。
但他更是一个负责后勤保障的将领,他深知工业的铁律。
根螺丝、一寸钢板,都需要流程,需要时间,需要无数人的汗水。
奇迹,不会发生在冰冷的生产线上。
车间沉重的铁门就在眼前,门上的铜锁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光。赵振华的手摸向钥匙,指尖竟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。
他深吸一口气,钥匙插入锁孔,转动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脆响,像是某个旧世界的终结。
他用尽全身力气,将那扇沉重到需要两三个人才能推动的铁门,缓缓推开一道缝隙。
光,从门缝里涌了进去。
也就在那一瞬间,赵振华整个人,从灵魂到肉体,彻底僵住。
他的呼吸停滞了。
他的心跳消失了。
时间与空间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,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那副让他大脑彻底宕机的画面。
他看到了什么?
车间中央,那片昨天还堆放着锈迹斑斑、扭曲变形的废铁的空地上,此刻,赫然停放着一辆崭新的造物!
那是一台拖拉机。
通体刷着最纯正的、烙印着这个时代骄傲的“东方红”油漆。
但它又绝不是任何一款他见过的“东方红”!
它的造型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,车身的线条流畅,每一处棱角都闪烁着某种超越时代的设计美学。
那两个比人还高的巨大后轮,轮胎上崭新的纹路深邃而有力,仿佛能碾碎一切阻碍。
闪耀着金属光泽的发动机外壳,精密得不带一丝瑕疵,却散发着让人心悸的澎湃气息。
昨天那堆被雨水侵蚀、连回收站都嫌弃的废铁,消失了。
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取而代之的,是这台仿佛从未来驶来的钢铁巨兽。
“不……”
赵振华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。
“这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他的眼珠瞪得滚圆,眼眶几乎要撕裂开来。他踉跄着,几乎是冲进了车间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云端,虚浮,不真实。
他冲到拖拉机跟前,颤抖着伸出手,手掌距离那火红色的冰冷外壳只有一厘米时,却又猛地停住。
他在害怕。
害怕这只是一个幻觉,是他因为彻夜不眠而产生的臆想。
他怕一碰,这完美的幻象就会像泡沫一样破碎。
最终,他牙关一咬,手掌猛地按了下去!
冰冷!
坚硬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