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喧嚣，如同退潮的海水，缓缓沉寂下去。
贾张氏那杀猪般的嚎叫声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邻里间压低了嗓门的窃窃私语。
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火药味，混杂着尘土和各家各户飘出的饭菜香，构成了一幅独属于这个时代的市井画卷。
王主任站在院子中央，双手背在身后，目光如炬，缓缓扫过一张张或敬畏、或好奇的脸。她清了清嗓子，用那不容置喙的官方口吻做了最后的总结，无非是些邻里和睦、互帮互助的陈词滥调。
众人诺诺连声，不敢有半句异议。
林建国站在人群的边缘，准备等王主任一走，就立刻回屋。他不喜欢这种被人当猴看的场面。
然而，事情并未如他所愿。
王主任的视线，精准地穿过人群，牢牢锁定在了他的身上。
那眼神，不再是刚才处理公务时的冷冽，反而带上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与热度，让林建国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。
“小林同志，你等一下。”
王主任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邻居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，识趣地各自散去，却又忍不住在自家门口或窗户后面，悄悄投来窥探的目光。
偌大的前院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王主任迈着沉稳的步子，走到林建国面前，脸上的线条在短短几秒内，奇迹般地柔和了下来。那种属于街道办主任的威严气场迅速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近乎于长辈看晚辈的慈祥。
“小林同志啊。”
她开口了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种亲近的暖意。
“今天这事，闹得这么大，也算是给你出了口恶气。贾家那个老虔婆，就得这么治她！”
林建国没有接话，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。他清楚，王主任特意留下他，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说这些场面话。
果然，王主任话锋一转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，那力道不轻不重，恰到好处地传递着一种关切。
“但是啊，我看着你，一个人住在这院里，进进出出的，总是孤零零一个影子。”
她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，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真切的惋惜。
“多好的小伙子啊！英雄的后代，可不能没有家！你年纪也不小了，二十出头，正是该考虑个人问题的时候了。”
来了。
林建国心头警铃大作。
他就知道，躲得过初一，躲不过十五。这种来自长辈的“关心”，是他两辈子都感到头疼的难题。
“王主任，太感谢您的关心了。”
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，恰好避开了对方的手，脸上挂起无懈可击的笑容，连忙摆手。
“不过我现在还年轻，厂里的工作也忙，想先以事业为重，暂时……暂时还没考虑过这方面的事情。”
这套说辞，他早已烂熟于心。
“哎！”
王主任眉头一挑，嘴角一撇，露出一副“我还不了解你们这些年轻人”的表情。
“事业为重是好事，可老话怎么说的？成家立业，成家在先嘛！家安稳了，你的事业才能搞得更安心，更有奔头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