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杰站在校场中央,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,辎重营百多名士兵已列成方阵,动作齐整划一地进行着负重协同演练。汗水浸透了号褂,粗重的呼吸在冷冽的空气里凝成白雾,伴随着一声声短促有力的号子,沉重的粮袋在队列间被快速传递、装车、捆扎,流程流畅得如同精密的器械。这景象若在以前,简直如同天方夜谭。
“千总大人!”传令兵小跑上前,声音带着一丝紧张,“营外有大队仪仗!旗号是...巡抚衙门的王德法王大人!”
闻杰眉头微挑。王德法?吴三桂倚重的心腹二品大员,滇军绿营总兵,位高权重。他怎么会突然跑到昆明城外这个不起眼的辎重营来?莫非是那小胖子王大少提过的那层关系起了作用?
念头一闪而过,闻杰迅速整肃衣甲,大步迎向营门。无论如何,上官莅临,礼数不能缺。
营门外,王德法并未下轿,只掀开轿帘一角打量着闻杰。这位大人约莫五十许,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如鹰,下颌几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。他身后跟着几名属官,以及一个身形挺拔、眼神沉静的年轻人,那年轻人腰间佩剑,步履轻盈,看似随意地跟在轿旁,却隐隐将王德法护在核心。
“卑职辎重营千总闻杰,参见王大人!”闻杰抱拳躬身,礼节一丝不苟。
王德法点点头,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:“闻千总免礼。本官巡视城防营务,路过此地,听闻你营中操练颇有新意,特来看看。”
这话让闻杰心头一动。看来并非小胖子的面子,而是营里的变化真引起了上面注意。他立刻侧身引路:“大人请!请容卑职为大人禀报营中操练实情。
王德法下了轿,在闻杰引导下步入校场。看着眼前队列森严、动作迅捷如风的士兵搬运演练,他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讶异。这与他印象中那些老弱懈怠、推诿扯皮的辎重兵形象,简直判若云泥。
“闻千总,”王德法驻足,指着场中问道,“你营中操练之法,似乎与绿营常例不同?这协同负重之流畅,非一日之功。”
闻杰抓住机会,详细汇报:“回大人,卑职以为,辎重乃大军血脉,兵贵神速亦贵稳。寻常操练,或重个人勇力,或流于队列形式,于我辎重营实际效用有限。故卑职斗胆改进:其一,强化协同,以小队为单位,练粮袋传递、车辆装卸之配合,如同匠人磨合榫卯,务求衔接无隙;其二,模拟实战,令士卒负重奔行于泥泞、坡坎之间,磨砺其筋骨耐力;其三,引入计时奖惩,激发争先之心。”他顿了顿,抛出一个更大胆的设想,“然纸上谈兵终是虚。卑职尚有一策,可令士卒能力更上层楼,亦可为大军开源!”
“哦?讲来。”王德法目光微凝,显然被勾起了兴趣。
“请大人允准,抽调营中精干,承揽部分军需民物之转运!”闻杰声音清晰有力,“非但与民夫争利,而是精选路线,如押运部分前线粮秣至百里驿堡,或承运城中官仓部分短途调拨。一则,士卒于真实路途、复杂情势中锤炼搬运、护卫、应变之能,远胜校场空练;二则,所获运费贴补营中,可稍解军饷迟滞之苦,鼓舞士气;三则,大军亦能省下部分民夫开支,可谓一举三得!”
王德法捻须的手指顿住了。这个提议跳出了绿营陈规的窠臼,大胆而务实。他目光扫过校场边缘被隔离出来、正灰头土脸搬运石块的几十个“老兵油子”。“闻千总,本官倒想听听,你是如何……安置这些老行伍的?”他语带深意。
闻杰心领神会,坦然道:“回大人,军中害群之马,如同腐肉。卑职将其划入‘特训队’,专责最苦最累之务,如拓营基、搬石料、清理马厩,另设伙食自办。营盘要务,皆由其余肯练肯干、遵守号令之兵卒承担。如此,既惩其惰,又不误正事。成效大人眼前所见:主营区搬运效率,较一月前提升了近倍。”
王德法微微颔首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。眼前这个年轻的千总,不仅练兵有术,更难得的是这份掌控全局、恩威并施的手腕。他原以为闻杰是靠关系上位的纨绔,如今看来,此人头脑清晰,手腕老练,所提“以运代练”之策更是切中辎重营积弊,颇具前瞻性。
“闻千总所言,倒也有几分道理。”王德法终于开口,语气缓和了许多,“此事体大,尚需与藩台大人(指吴三桂)及军需诸司商议。然汝营中气象一新,确属难得。辎重营之务,兵部亦有考成,用心去做!”这已是明确的认可和鼓励了。
视察完毕,王德法登轿离去。一直跟在王德法身边的那个沉默年轻人,临走前目光如电地在闻杰身上扫了一眼,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。
“闻杰!闻杰!”王德法一行人刚走远,小胖子就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,凑到闻杰身边,一脸神秘兮兮地低语:“看见大伯身边那个年轻人没?了不得的人物!”
闻杰心中一动,面上不动声色:“哦?什么来路?”
“点苍派的高徒!”小胖子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敬畏,“据说是这一代点苍弟子中剑术前三的人物!专门派来保护我大伯安全的!啧啧,那身功夫,听说能飞檐走壁,剑光一闪人头就落了……”
点苍派!回风舞柳剑!闻杰心中瞬间掀起波澜。这可是真正的江湖名门!他穿越以来,虽习练黄飞鸿所传洪拳,根基扎实,但终究是外家功夫。传说中的内功心法、轻功剑术,一直是他在这个看似低武世界里孜孜以求的目标。若能得窥点苍绝学门径……
他立刻换上笑容,揽住小胖子肩膀:“王大少,你与这位少侠……可曾熟络?能否替为兄引荐一番?”他脑中飞速盘算着如何拉近关系。
“引荐?”小胖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一脸后怕,“闻杰兄弟你可饶了我吧!大伯特意叮嘱过,这位少侠只负责护卫,严禁我等小辈以俗务烦扰!上次我多嘴问了一句轻功是不是真的能水上漂,差点被大伯训斥得狗血淋头!闻杰你也千万别动这心思,大伯知道了肯定重罚!”他说完,像怕闻杰再纠缠,赶紧找了个借口溜了。
闻杰望着小胖子仓皇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丝无奈的弧度。点苍派高徒,如同一抹惊鸿掠影,看得见却摸不着。他望着校场上挥汗如雨的士兵,心头那点对江湖高人的向往迅速冷却下来。
“江湖路远,不如眼前实在。”闻杰低声自语,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务实。他志不在当一个劫富济贫的大侠,那些在现代小说里才常见的轰轰烈烈,在他看来更像是“风险高、收益不稳定”的打工仔行为。这身武艺,这手练兵的能耐,在这乱世萌芽的当口,就是他安身立命的资本,更是他攀登更高位置的阶梯。掌握一支能打能运的精锐辎重力量,在未来的权力版图中,分量远比一个孤身剑客要重得多。
乱世将至,他要做的,不是飘渺的侠客,而是要握住实实在在的权力。这辎重营,就是他闻杰崭露头角、撬动未来的第一块基石。至于点苍山的绝世剑法?闻杰拍了拍腰间的制式腰刀,迈步走向校场中央——那更像是遥远世界里的背景音乐,而他这场人生游戏的服务器,显然已经开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