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场角落的泥土被汗水浸透,又被反复踩踏得板结发亮。闻杰赤着上身,肌肉虬结如岩,双手握着一杆临时削就的粗重白蜡杆长枪。枪尾深深插入土中,枪身斜指青天,他整个人沉腰坐胯,正是大枪桩最基础却也最磨人的定式——持枪而立,稳如磐石。
“抖!”
他低喝一声,全身筋骨如弓弦绷紧,脚下生根,力自地起,沿着脊椎节节攀升,腰胯拧转如磨盘。握枪的双臂看似稳如泰山,实则细微高频地颤抖着,每一寸肌肉都在细微的控制与反控制中对抗着枪身的重量与惯性。沉重的白蜡杆长枪仿佛活了过来,枪头嗡嗡作响,在空气中划出肉眼难以捕捉的微小震颤轨迹。
汗水蜿蜒而下,在脊梁的沟壑里汇成小溪。一个月前初练此桩时,那杆枪重若千钧,抖起来劲力在肩臂处便已断折,不但意念难以通达枪尖,双臂更是酸麻难耐,抖枪如同抽风,看得一旁“督战”的几个亲兵直咧嘴。更别提找来几个身手不错的陪练兵卒喂招时,他那花架子枪术在实战面前不堪一击,片刻功夫就被木枪头在身上点了十几个白印,活脱脱一个人形筛子。
“再来!”闻杰咬着牙,不顾身上印记斑驳,一次次重新挺枪迎上。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在现代看过的资料:古代战阵长枪如林的描述,现代兵击高手对冷兵器发力轨迹的拆解,还有黄飞鸿师父那句“形意之劲,通刀枪之法”。他把每一次狼狈的失败都当成游戏里刷副本的经验值,不断复盘,拆解对手的动作路径,琢磨如何将自己苦练的形意拳劲——劈、崩、钻、炮、横,这五行拳意,通过一杆长枪淋漓尽致地爆发出去。
白天练枪,夜里也不得闲。他捡起了同样被视为“旁门左道”的双截棍。两根沉甸甸的硬木短棍,中间以牛皮索相连。这对现代人眼中带着流行文化符号的奇门兵器,在他手里却成了锤炼腕力、指力、协调性以及近身缠斗反应速度的绝佳工具。昏暗的油灯下,破风之声呜呜作响,棍影翻飞,时而如旋风绕体,时而如毒蛇吐信。练到手指被粗糙的棍身磨破,缠上布条继续练,直到布条也被鲜血浸透。
汗水、血水,还有心中那股被熊振彪一刀劈出的憋闷火气,日复一日地浇灌着这块名为“闻杰”的武道顽石。
不知何时起,枪身抖动的嗡鸣声变了调,从滞涩的闷响,变得清越、悠长,如同龙吟。那沉重的大枪在他手中,仿佛褪去了铅块般的桎梏,不再仅仅是手臂的延伸,而真正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。脚掌抓地,力透腰椎,肩胛开合如翼,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顺畅无碍地传递至双臂,再经由枪杆导引,最终凝聚于枪尖一点!枪头震颤的幅度极小,频率却高得惊人,在空气中刺出锐利的破风声。
“成了!”闻杰眼中精芒爆射。就在这“人枪合一”的瞬间,他体内那股随拳术明劲中期而生的微弱“气感”,仿佛受到这刚猛霸烈枪意的引动,骤然变得凝练、活泼,如同蛰伏的岩浆找到了喷发的通道,自丹田起,沿腰脊直冲双臂!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和掌控力弥漫全身。
“嘭!”
一声沉闷至极的爆响。
他面前一个装满铁砂的厚实皮袋,被他一记平实无华的“中平刺”扎了个对穿,铁砂簌簌泻出。这一枪,不再仅仅是手臂的力量,更蕴含了全身筋骨齐鸣、气血奔涌的整劲爆发!
明劲后期,水到渠成!
随突破而至的,是王大少托人精心定制的趁手兵器:一根丈二长的上等白蜡杆枪身,坚韧而富有弹性,顶端嵌套着寒光闪闪的纯钢点钢枪头,分量十足,挥舞起来枪影如山,破空之声慑人心魄;另一对双截棍,则选用百年铁木制成,乌黑沉手,木质坚硬如铁,挥舞间带着沉闷的风雷之音。
利器在手,闻杰胸中那股压抑了一个月的火气再也按捺不住。
“备马!”
尘封一个月的大门轰然洞开。闻杰翻身跃上一匹雄健的滇马,将那杆丈二白蜡杆长枪斜背身后,腰间皮带上稳稳插着那对沉甸甸的铁木双截棍。他目光锐利如鹰隼,直指城中扬威武馆方向。
“驾!”
马蹄踏破青石路上的寂静,带着一股一去无回的决绝。什么循序渐进,什么韬光养晦?今天,就是要把前几天丢的场子,连本带利地找回来!
扬威武馆的牌匾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。闻杰勒马停缰,不等通报,直接对着紧闭的大门沉声喝道:“绿营辎重营千总闻杰,前来拜会熊馆主!今日不比拳脚,专程讨教兵器功夫!”
声音不高,却如同重锤敲击在武馆厚重的木门上,清晰地传入馆内每一个人的耳中。正在院中练拳的弟子们动作一滞,纷纷循声望向门口。空气瞬间变得凝重。
门吱呀一声打开,一个弟子探头出来,看清马上煞气腾腾的闻杰和那杆慑人的大枪,脸色一变,慌忙缩头进去通禀。
很快,熊振彪一脸无奈地迎了出来。他体型依旧魁梧,但眉宇间却没了上次的轻松,反而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与隐隐的忌惮。他身后跟着的几位教头,也个个神色紧张,目光死死锁在闻杰身后那杆白蜡杆大枪上。上次闻杰拳法虽精,器械却是短板,可短短一个月,此人竟敢如此高调地指名道姓要比兵器?这背后的底气,让熊振彪心里直打鼓。
“闻千总,何必如此……”熊振彪拱了拱手,想打个圆场。
“熊馆主!”闻杰干净利落地打断,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,落地生根。他不待对方再言,径直走到武馆中央那片铺着青石的演武场。他解下背后长枪,却并未握在手中,而是随手将其往地上一顿!
“笃!”
枪尾的铁鐏重重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,竟将一块石板震裂出蛛网般的细纹!青石粉屑簌簌而下。这一顿之威,让周围所有武馆弟子脸色骤变,倒吸一口凉气。这需要何等恐怖的力量和枪身的沉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