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四十分,天色渐暗,校园教学楼B栋307教室的灯光还亮着。这里是某重点大学历史系的多媒体报告厅,刚刚结束一场面向全校师生的公开考古讲座。
陈玄是这所大学的历史系考古学教授,三十二岁,身材偏瘦,常年穿深灰色立领中山装,左胸口袋别着放大镜,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,眼尾有长期熬夜留下的细纹。他动作利落,低头整理投影仪连接线,神情专注。
台下学生已经基本离场,有人边走边讨论刚才讲的战国墓葬结构,有人笑着提起课件里的壁画细节。陈玄在学术圈以严谨出名,讲课逻辑清楚,资料详实,从不夸大其词。学生们对他既尊重又有些敬畏。
但他心里一直压着一件事。八岁那年,父母带队发掘一处古遗址,因方位误判引发塌方,整支队伍没能活着出来。那次事故后,他变得极度依赖证据,任何结论都要反复验证才能接受。
最近他在研究一座新出土的战国墓时,发现墓室壁画中的一座建筑,和他小时候反复梦到的场景几乎一样。青石砌成的楼体,三层飞檐,门框刻着扭曲的纹路。那种熟悉感让他无法忽视。
他正准备关掉电脑,投影仪突然卡住。屏幕本该关闭,却闪出一张未在PPT中的画面——浓雾里矗立着一座青石古楼的轮廓,只有几秒,随即黑屏。
陈玄皱眉,重新插拔电源,等设备重启后调取本地缓存。他翻看文件日志,发现最后一页数据读取中断,无法恢复原图。那帧画面不在原始文件里,像是临时插入又被清除。
他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两秒,没多说什么,只将设备归还清单核对一遍,确认无误后收起公文包。
就在这时,一个戴鸭舌帽的学生走近讲台。这人没参加过他的课,也不在签到名单上。他低着头,把一个泛黄信封塞进陈玄公文包的侧袋,声音很轻:“校外咖啡馆有人留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,脚步快,没回头。陈玄想追,但对方已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信封边缘有水渍痕迹,纸质发脆,明显不是近期打印的。陈玄捏了捏厚度,里面像只有一张照片。他没当场打开,而是把包拉链拉好,提着下了楼。
保安七点准时锁楼,他必须赶在之前离开。走到楼下,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,307教室已经熄灯。
他穿过校园主道,走向教师办公楼。风有点大,吹动路边树影。他右手插在衣兜里,无意识转动着那枚黄铜指南针。这是母亲留下的东西,每次心神不稳时,他都会这么做,直到指针稳定指向北方。
办公室在文科楼四层东侧,是他单独使用的教研室。灯打开后,屋内显得安静。桌面上堆着几摞古籍资料,墙边立着文件柜,角落放着一台老式打印机。
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,拉开侧袋取出信封。纸面粗糙,封口没有胶水痕迹,像是被人用手反复折合过。他小心拆开,倒出一张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座青石古楼,藏在雾中,楼体三层,飞檐翘角,门框刻着扭曲纹路。和壁画上的建筑一模一样。
楼前站着一个人,穿长衫,背对镜头,脸模糊不清。拍摄角度很低,像是从远处林间小路望过去。
陈玄拿起放大镜,仔细查看相纸材质。这种颗粒感和显影方式,应该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常用的胶卷冲印。背面空白,没有任何字迹或标记。
他用手机拍下照片,传到电脑准备做图像比对。目前掌握的考古资料里,没有这座楼的记录。地方志、文物普查档案、历代建筑图集都查过,毫无结果。
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把照片和信封放进办公桌抽屉,只留一条缝露出照片一角。
窗外夜色加深,树影随风晃动。走廊灯闪了一下,接着恢复正常。整层楼只剩他一人。
他坐回椅子,翻开讲座反馈表开始填写。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屋里很清晰。表面上他在记录学生意见,实际注意力始终没离开那个抽屉。
手指又一次摸出指南针,轻轻转动。金属外壳冰凉,指针摆动几下,最终停在正北方向。
他放下指南针,目光落在抽屉缝隙里的照片上。
那座楼不该存在。可它出现了两次——一次在墓中壁画,一次在未知来信。而刚才投影仪的异常,也不是设备故障能完全解释的。
他想起那个递信的学生。鸭舌帽压得很低,看不到脸。说话方式不像本校学生,更像是刻意传递信息。
校外咖啡馆有人留。
这句话没有主语,也没说是谁在等。可能是陷阱,也可能是线索。他不能贸然前往,更不能上报。没有证据的事,没人会当真。
他合上反馈表,台灯照亮半边脸。屋内安静,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。
抽屉里的照片静静躺着,雾中的青石楼仿佛正从纸面渗出某种看不见的压力。
陈玄没起身,也没开窗。他坐在灯下,盯着那抹泛黄的边角,直到听见楼下传来锁门的声音。
整个文科楼彻底安静下来。
他的指南针仍稳稳指着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