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布票事件后,食堂后厨的气氛就变得黏稠而压抑。
傻柱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蛮横的眼睛,几乎是长在了李卫国的身上。
大锅菜的马勺,李卫国碰不得。择菜切菜的轻省活儿,也永远轮不到他。每日里,不是掏地沟,就是刷泔水桶,一身的力气全耗在了这些旁人避之不及的脏活累活上。
这天,后厨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任务来了——清理那台巨大的抽油烟机。
那玩意儿简直就是食堂的毒瘤,经年累月,黑色的油垢层层叠叠地糊在上面,厚得能包浆。在灯光下,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油亮光泽。那股子陈年油耗味混杂着各种菜肴的馊味,隔着几米远都能熏人一个跟头。
傻柱拎着一个铁皮水桶,将一块脏兮兮的抹布“啪”地一声甩在李卫国脚下,水花溅湿了他的裤腿。
“卫国啊。”
傻柱的声音拖得长长的,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恶意。
“看你最近骨头都快闲酥了,这活儿,就交给你了。让大伙儿都开开眼,看看咱们的大学生,刷盘子之外还有什么能耐。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大学生”三个字,引得周围几个学徒工一阵低低的窃笑。
那些投向李卫国的目光里,混杂着同情、幸灾乐祸,还有一丝畏惧。谁都知道,这活儿用铁铲去刮都得崩出火星子,更别提用抹布擦了,纯粹是折腾人。
李卫国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台堪比生化武器的抽油烟机,脑子里浮现出的不是恶心,而是一个化学名词:皂化反应。
对付这种饱和脂肪酸和不饱和脂肪酸的混合凝固物,用物理方式是愚蠢的,而化学手段,则是降维打击。
他没理会傻柱的挑衅,转身走向库房。
“哟,这就撂挑子了?大学生就是金贵!”傻柱在后面不阴不阳地喊道。
李卫国充耳不闻。
片刻后,他提着大半袋子白色的粉末走了回来。
是食用碱。
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,李卫国点燃了最大号的炉灶,将一口行军锅架了上去,倒满水。
熊熊的炉火舔舐着锅底,很快,锅里的水便开始翻滚,冒出滚滚的白汽。
李卫国面无表情地将整袋食用碱尽数倒入锅中,用大马勺搅动着。清澈的水迅速变得浑浊,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这是一锅滚烫的、浓度极高的强碱溶液。
“他要干嘛?煮油烟机不成?”一个小学徒忍不住嘀咕。
傻柱抱着胳膊,冷笑连连,就等着看李卫国怎么出丑。
接下来的一幕,让在场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。
李卫国用马勺舀起一勺滚烫的碱水,毫不犹豫地泼向了抽油烟机那最厚实的油垢。
“滋啦——”
一声刺耳的声响,仿佛烧红的烙铁烫进了猪油里。
一股浓烈的白烟伴随着更难闻的气味升腾而起。
然而,奇迹就在这刺耳的声音中诞生了。
那原本坚如磐石、黑得发亮的油垢,在接触到高温强碱水的瞬间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分解、融化。黑色的固体迅速转化为黄褐色的粘稠液体,顺着冰冷的铁皮淌了下来,滴滴答答地落入下方的水桶。
一勺,又一勺。
李卫国动作不紧不慢,methodicalandprecise.他就像一个在进行精密化学实验的工程师,而不是一个清理油污的学徒。
那些顽固的油垢,在这滚烫的碱水面前,脆弱得如同春日里的残雪。不过十来分钟,原本覆盖在表面的厚重油层已经被冲刷殆尽,露出了底下金属的本色。
傻柱脸上的冷笑早已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了鬼般的错愕。他张着嘴,喉结上下滚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周围的学徒们更是鸦雀无声,眼神从最初的看热闹,变成了震惊,最后化为了深深的敬畏。
半个小时后。
李卫国用清水将整台抽油烟机冲洗了一遍,再用干净的抹布擦干。
那台油腻的怪物,此刻竟然变得锃光瓦亮,光可鉴人,甚至能清晰地倒映出傻柱那张铁青的脸。那份光洁,比新买来的时候还要亮堂几分。
傻柱的刁难,再一次,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,彻底宣告失败。
就在这时,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