皓月宫,清冷依旧,流转的月华将宫殿映照得如同水晶雕琢,却驱不散弥漫其中的沉重与悲凉。
皓月仙君回到宫中,她强撑着的、在凌霄殿上面对帝尊时的那份镇定,在踏入熟悉宫门的瞬间,便如同冰雪消融般瓦解。体内被混沌之力重创的伤势,以及飞羽殒命带来的神魂冲击,如同潮水般汹涌反噬。
早已接到太玄仙尊传讯,在此等候的紫菱仙子(紫月胞妹,刚历劫归位)见状,连忙迎上前。她刚想开口询问伤势,却见皓月脸色猛地一白,娇躯剧烈一晃,伸手扶住寝殿门口那根冰冷的玉柱,还未站稳,一口压抑不住的鲜血便猛地喷溅而出,星星点点洒在皎白的地面和柱身上,触目惊心!
“姐姐!”
“仙君!”
等候在殿内的紫月和刚迎上来的紫菱同时惊呼,两人身形一闪,一左一右急忙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皓月。紫月看着姐姐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嘴角刺目的鲜红,眼中充满了心疼与责备。
“姐姐!你伤得这么重,仙灵都在震荡受损!刚才在凌霄殿还那般逞强,不听我们劝告好好疗伤!你再这样下去,真的会仙灵俱损,万载修行毁于一旦的!”紫月的声音带着哽咽,她深知混沌之力对仙家本源的侵蚀有多么可怕。
皓月任由她们扶着,眼神却是一片空洞与失神,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随着飞羽的离去而消散了。她喃喃道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“仙灵损了……又怎样?这副仙躯,这尊位……我……我已无颜再担当……”
她抬起头,看向紫月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:“我已……秉明帝尊……我下界历劫的想法。”
紫月心中一紧,急忙追问:“帝尊应允你了?”
皓月缓缓摇了摇头,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平静:“帝尊……给了我三日考虑的时间。”
三人搀扶着来到寝殿内,紫月小心翼翼地将皓月扶到那张由万年寒玉雕琢而成的床榻上躺下。紫菱仙子立刻上前,伸出纤纤玉指,轻轻搭在皓月的手腕上,以自身精纯的仙力探入其经脉。
片刻之后,紫菱的秀眉紧紧蹙起,脸色凝重:“仙君,您……您的心脉被那混沌之力震损极为严重,仙源亦有涣散之象,神魂更是……唉,需得立刻静心凝神,以无上仙丹辅以本源之力慢慢温养,或许……或许还有复原之望。我这就回太玄仙尊处,求取最好的疗伤圣药!”
说着,她起身便要离去。
“妹妹……莫急……”皓月却轻轻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,那力道微弱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拦。她看向紫菱,又看了看一旁满脸焦急的紫月,嘴角扯出一抹凄然的弧度,“再好的灵药……也医不了心病。我此刻……心意已决,你们……就不要再为我徒劳了……”
“姐姐!你!”紫月闻言,又是气恼又是心痛,忍不住斥责道,“你为何如此固执?!为了一个飞羽,值得吗?!你难道忘了吗?他在下界之时,残害生灵无数,吸取仙门弟子灵力,更是屡次与天界作对,甚至与妖族勾结!他犯下的罪孽,罄竹难书!他……他根本不值得你为他如此牺牲,自请下界历劫啊!”
皓月静静地听着紫月的斥责,眼中没有波澜,只有一种深彻的疲惫与了然。她无力地看向紫月,声音虽然微弱,却异常清晰:
“妹妹……你只知他后来之恶,可知他最初之因?他那是……被那上古邪物五念方简入体所惑,心智被其扭曲、放大……非他全然本心啊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痛楚,“更何况……他临终之前,已然幡然醒悟……他记起了自己的职责,记起了他是守护皓月宫的飞羽将军……”
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,浸湿了寒玉枕巾。“两世……啊妹妹……我都亏欠了他……都是他……在关键时刻舍命相护……他为了我,连重返天界的机会都不要,宁愿忘却一切重入凡尘……我……我已经没有了……报答他的时机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哽咽起来,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悲伤:“紫月,你可知道……我只要一闭上眼睛,就能看到他死去时……那看着我的眼神……平静,释然,还有……还有那藏不住的温柔……我这心里……就好痛,好痛啊!他……他好可怜!是我……是我一直……在负他啊!”
皓月目光望向窗外那轮似乎也黯淡了几分的明月,语气变得坚定而缥缈:“拓维之事,我已知帝尊安排,相信幽方战神足以应对。我意已决,亦是为……了我自己这颗无法安宁的心。”
她转而紧紧握住紫月的手,眼中带着恳切与托付:“紫月,我如今唯一放心不下的,便是这皓月殿的月精石……”
紫月心中一沉:“姐姐!你既知月精石重要,它维系下界月华之光,滋养万物,若没有了你的本源之力持续温养,下界将失去月华清辉,恐生异变!你怎能……”
“所以……我才要拜托妹妹!”皓月打断她,眼神充满了信任与恳求,“恳请妹妹,在我离去之后,再用你的紫月之力,暂且维持这月精石百年光华!下界百年,于天界不过弹指十日!待我……待我了却心愿归来,定当重掌月精石,安心守护,绝不辱使命!妹妹,就当是姐姐……求你了!”
看着皓月那苍白而决绝的容颜,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微凉与颤抖,紫月所有劝阻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。她知道,姐姐心意已决,任何言语都无法改变了。她鼻尖一酸,重重地点了点头,声音带着一丝沙哑:“好……姐姐,我答应你!我一定……替你守好月精石,等你回来!”
……
三日之期,转瞬即至。
凌霄宝殿,威严肃穆。皓月仙君依旧脸色苍白,但眼神却比三日前更加平静和坚定。她独自立于殿中,对着九龙宝座上的帝尊,深深一拜。
“帝尊,三日之期已到。皓月……心意未改。恳请帝尊,允我下界历劫。待我了却尘缘,明晰本心,定当归返,安心守护月精石,维系三界月华,绝不敢再负帝尊与天地所托!”
她的声音清越而平稳,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。
帝尊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仿佛要看透她的灵魂。良久,他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,那叹息中蕴含着无尽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:
“唉……孽缘啊!痴儿,既是你执意要去历这场情劫,化解心魔,本尊……便成全你。”
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庄严而冷酷,如同天道法则的宣判:“然,天规不可废!既入凡尘,需褪仙骨,忘前缘!本尊现将你割去仙籍,打入凡间!他日你若想重返天界,需得重新修行,再历磨难,方可重列仙班!此法……你可愿意?!”
“皓月……心甘情愿!但求帝尊发落!”皓月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决绝,没有丝毫犹豫。
看着她这般模样,帝尊眼中最后一丝波动也归于平静,他缓缓抬起手,浩瀚的天威开始凝聚:
“既然如此……准。”
“打入——诛仙往生台!”
冰冷的旨意,如同最终的审判,为皓月仙君在天界的岁月,画上了一个充满决绝与未知的句号。她的身影,在璀璨却无情的仙光包裹下,缓缓消失在大殿之中,朝着那剥离仙骨、忘却前尘的轮回之路,义无反顾地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