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的余晖如同泼洒的鲜血,将洛阳城北的荒山染得一片凄厉。刘超瘫坐在一块冰冷的岩石后面,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,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。逃亡时的肾上腺素早已褪去,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。他贪婪地呼吸着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空气,却感觉肺部依旧火辣辣的疼。
荆先生带着仅存的几名墨家子弟,在周围紧张地警戒着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、悲伤和凝重。短短几个时辰,同伴凋零,历经生死,那卷足以撼动天下的《荧惑守心图》得而复失,还招惹上了神秘莫测的阴阳家。前路茫茫,危机四伏。
李斯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,靠在一棵枯树下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损失最为惨重,不仅任务彻底失败,手下精锐尽丧,回去如何交代都是个问题。他阴鸷的目光不时扫过刘超和荆先生,充满了怨毒和算计。偃师则失魂落魄地坐在一旁,望着洛阳城的方向,嘴里不住地喃喃着“浑天仪枢”、“星图奥秘”,仿佛还沉浸在之前的震撼与痛惜中,对眼前的危机浑然不觉。
鬼谷无痕和那位出手狠辣的紫衣女子(少司命)早已不知所踪,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,只留下无尽的谜团和寒意。
“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。”荆先生的声音将刘超从浑噩中拉回现实,“郡守的兵马很可能还在搜山,此地不宜久留。”他看了一眼疲惫不堪的众人,特别是几乎虚脱的刘超,眉头紧锁。“但刘超的状态……需要找个地方暂时休整。”
李斯冷哼一声:“休整?等着被官兵一锅端吗?要休整你们自己休整,本官要立刻回城禀报!”他显然想撇清关系,甚至可能打算将责任推到墨家头上。
荆先生没有与他争辩,只是沉声道:“李法曹请自便。不过,今日之事,牵扯甚大,还望法曹回城后,斟酌言辞。”话语中带着淡淡的警告。
李斯脸色一变,冷哼一声,不再多言,在亲兵搀扶下,踉跄着朝着下山的小路走去,很快消失在暮色中。
偃师看了看荆先生,又看了看李斯离开的方向,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叹了口气,对荆先生拱了拱手:“荆先生,今日多谢援手。老夫……也先走一步了,此事需从长计议。”说罢,也独自一人,步履蹒跚地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去。
转眼间,荒山上只剩下荆先生、刘超和四名伤痕累累的墨家子弟。暮色四合,山风渐起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先生,我们去哪里?”一名墨家子弟低声问道,声音带着担忧。城内的据点恐怕已经暴露,鬼市也非久留之地。
荆先生沉吟片刻,目光望向洛阳城方向:“我们在城南有一处备用的隐蔽之所,是家寻常的陶器作坊,相对安全。只是……路途不近。”他担忧地看向几乎站不稳的刘超。
刘超强撑着想要站起来,却双腿一软,差点摔倒,幸好被旁边的墨家子弟扶住。他苦笑着摇了摇头:“先生,我……我可能走不了太远了。”连续的惊吓、奔逃和体力透支,已经让他到了极限。
荆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决断:“不能留在这里过夜。这样,我们轮流背你下山。到了山脚,再想办法找辆马车。”
就在这时,一阵清脆的铃铛声,伴随着车轮碾过碎石的细响,由远及近,从山下的小道传来。众人立刻警惕起来,纷纷握紧了兵器。
暮色中,一辆看起来十分普通的青篷骡车,缓缓驶上了山坡。驾车的是一个戴着斗笠、看不清面貌的车夫,动作不紧不慢。骡车在距离他们十余丈外停下,车帘掀起一角,一个温和柔婉的女子声音传了出来:
“诸位侠士,可是遇到了难处?暮色已深,山中寒凉,若是不嫌弃,可乘小女子的车一同入城。”
这声音如同山涧清泉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,瞬间驱散了几分现场的紧张和肃杀之气。
荆先生眉头微蹙,并未放松警惕,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多谢姑娘好意。我等自行下山便可,不劳烦了。”在这荒山野岭突然出现一辆车和一个女子,太过蹊跷。
车帘完全掀开,露出车内之人的面容。那是一位身着素雅月白长裙的女子,约双十年华,容貌清丽绝俗,气质空灵出尘,仿佛不食人间烟火。她并未佩戴面纱,一双明眸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,深邃而宁静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虚弱不堪的刘超身上,眼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悯。
“这位小兄弟似乎伤得不轻,山中夜露寒冷,若再耽搁,恐生变故。”女子的声音依旧温柔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,“小女子家中在城南经营一间药铺,略通医术。诸位若信得过,可随我回铺中稍作休整,也为这位小兄弟诊治一番。”
她的言辞恳切,神情自然,看不出丝毫恶意。尤其是提到“药铺”和“医术”,正好击中了荆先生当前的软肋——刘超急需休养和治疗。
荆先生心中疑虑未消,但看着刘超苍白的脸色和几乎无法站立的样子,又看了看暮色沉沉的荒山,知道硬撑下去风险更大。他快速权衡着:这女子出现得确实巧合,但观其气度,不似寻常人家,更不像是官府或魏无忌的人。难道是……?
他脑海中闪过阴阳家的传闻,但眼前这女子气息温和,与传说中阴阳家诡异莫测的风格截然不同。或许是某个隐世的医家传人?
“还未请教姑娘芳名?”荆先生谨慎地问道。
女子微微一笑,如月光绽放:“小女子姓姬,单名一个‘月’字。”
姬月?一个颇为古典而陌生的名字。
刘超在恍惚中听到“药铺”、“医术”,求生的本能让他抬起头,虚弱地看向那个名叫姬月的女子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刘超感到一阵莫名的恍惚,那女子的眼神清澈见底,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星空,让他焦躁恐惧的心绪奇异地平静了几分。
“先生……”刘超虚弱地开口,“我……我可能真的需要……”
荆先生看着刘超祈求的眼神,又看了看神色坦然的姬月,最终咬了咬牙。眼下形势比人强,冒险一试,或许还有生机,留在山上只能是等死。
“既然如此……那就叨扰姬姑娘了。”荆先生拱手道谢,但手依旧按在剑柄上,示意墨家子弟保持警惕。
姬月嫣然一笑,吩咐车夫帮忙将刘超扶上车。车内颇为宽敞,铺着柔软的垫子,还散发着淡淡的药草清香。刘超几乎是瘫倒在座位上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荆先生和一名墨家子弟也上了车,另外三人则步行护卫在骡车两侧,朝着洛阳城南方向缓缓行去。
车轮辘辘,碾过暮色中的山路。车内,姬月安静地坐在一旁,目光偶尔掠过昏昏欲睡的刘超,眼神深邃难明。荆先生则全程保持着高度警惕,注意着车外的动静和姬月的一举一动。
这位突然出现的“姬月”姑娘,究竟是何方神圣?她的出现,是纯粹的巧合,还是另一张悄然撒下的网?刘超的命运,似乎又在不知不觉中,被引向了一个新的未知方向。而“姬月”这个名字,与阴阳家那位神秘的“月神”,是否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?夜幕降临,洛阳城的轮廓在远方若隐若现,如同蛰伏的巨兽,等待着迷途的羔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