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戏台前的光阴(1 / 1)

村口的老戏台,檐角的琉璃瓦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,像老人豁了牙的嘴。戏台前的空地上,几棵老槐树的枝桠伸展开来,刚好遮住半个台面,夏日里,树影在斑驳的台板上晃悠,像幅流动的水墨画。

“今儿唱《穆桂英挂帅》!”二柱子扛着锣鼓家什往戏台后走,嗓门洪亮得能惊飞槐树上的麻雀。他是村里戏班的班主,爹是上一任班主,爷爷也是,用他的话说,“这戏台的木板缝里,都渗着咱爷仨的汗珠子”。

陈砚来得早,戏台前已经摆了不少小马扎,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,手里摇着蒲扇,扇面上印着褪色的“农业学大寨”。张奶奶看见他,往旁边挪了挪:“小陈坐这儿,看得清楚。”她指着戏台两侧的楹联,“上联掉了,就剩这下联——‘三五步行遍天下’,老辈人说,这戏台虽小,装得下千军万马。”

戏班的人在后台忙活,穿戏服的、画脸谱的、调弦的,闹哄哄像开了锅。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正对着镜子贴片子,她是二柱子的闺女,第一次登台演穆桂英的丫鬟,紧张得手都在抖。“别怕,”二柱子帮她理了理水袖,“你奶奶当年第一次登台,腿肚子都转筋,还不是唱成了角儿?”

锣鼓声“咚咚锵”响起来时,日头刚爬到槐树梢。第一个登场的是“佘太君”,扮演者是村里的李大爷,虽年过七旬,拄着拐杖唱“辕门外三声炮”,字正腔圆,声震戏台,台下的叫好声差点掀翻了槐树叶。陈砚忽然想起汉代的“角抵戏”,虽没见过真容,可这台上台下的热乎劲儿,想来是一样的。

中场休息时,卖冰棍的老汉推着自行车过来,车后座的木箱裹着棉被,掀开时冒着凉气。“三分钱一根,甜得很!”老汉吆喝着,冰棍纸是蜡纸的,印着“北冰洋”三个字,孩子们攥着硬币围上去,脸上的汗珠子混着冰棍水往下淌。张奶奶咬着冰棍笑:“我年轻时看戏,就盼着卖糖人的来,现在换成冰棍了,还是那股子甜。”

后台里,李大爷正卸妆,脸上的油彩被汗水冲得一道一道。“老了,唱不动了,”他揉着嗓子,“当年在公社剧团,一场能唱三出,现在唱半出就喘。”二柱子递过搪瓷缸,里面是泡好的胖大海:“您这嗓子,比村里的广播喇叭还亮,再唱十年没问题。”

下半场演到穆桂英出征,二柱子的闺女跟着“穆桂英”跑圆场,水袖甩得差点缠在一起,台下有人笑,更多的人在鼓掌。陈砚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,忽然想起博物馆里的汉代陶俑,有个吹箫俑的表情,也是这样又紧张又兴奋,嘴角抿着股不服输的劲儿。

戏快散时,日头斜了,树影拉得老长,盖住了半个戏台。“穆桂英”的最后一句唱腔刚落,台板忽然“吱呀”响了一声,像是在跟着叫好。二柱子说,这戏台的台板换过三回,最底下那层还是民国时的老松木,虽被虫蛀了不少洞,却比新木板有韧性,“人站在上面,能踩着戏文的拍子”。

收拾戏台时,陈砚帮着抬道具箱,箱子是樟木的,沉甸甸的,锁扣上刻着“民国二十八年”。打开一看,里面躺着些老物件:褪色的靠旗、生锈的马鞭、缺了角的铜镲,还有本泛黄的戏本,上面的字迹是毛笔写的,有几页被虫蛀了,却还能看清“穆桂英挂帅”四个大字。

“这戏本是我爷爷抄的,”二柱子摸着戏本的封面,“当年他在戏班跑龙套,晚上就着油灯抄,抄了整整三年。”他忽然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画着个小小的戏台,台下的观众密密麻麻,像群小蚂蚁,“这是他画的,说等老了,就守着戏台看别人唱。”

暮色里,老戏台渐渐安静下来,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“沙沙”声,像谁在哼着不成调的戏文。陈砚望着空荡荡的台面,忽然觉得那些褪色的楹联、磨亮的台板、虫蛀的戏本,都在替人记着日子——记着李大爷年轻时的嗓子,记着二柱子奶奶转筋的腿肚子,记着小姑娘第一次登台的紧张,也记着台下无数双眼睛里的光。

离开时,二柱子正往戏台柱上钉块新木牌,上面写着“新排《扶贫记》,下月开演”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台板上,和那些老戏服的影子、老道具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幅新旧交织的画。

陈砚回头望,戏台檐角的残瓦在暮色里闪着微光,像颗不肯熄灭的星。他知道,只要这戏台还立着,只要还有人往台板上站,往台下坐,那些戏文里的忠勇、善良、热闹,就会一直传下去,像老槐树上的叶子,落了又长,永远带着夏天的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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