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峰是被刺骨的寒意冻醒的。
塞外的清晨,露重风寒,呵气成霜。他猛地直起身,因酒意和姿势而导致的短暂眩晕过后,那双锐利的眼睛立刻恢复了清明,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破败的酒馆,空荡的桌椅,东边天际才刚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然后,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店外那株老杏树下。
空无一人。
那个昨夜在月下幻化而出,赠他灵酒的粉衣少女,已然不见了踪影,仿佛那一切都只是他悲恸过度后的一场幻梦。
萧峰的心,莫名地沉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地看向面前的木桌——那个白玉酒壶也不见了。
果然……是梦么?
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涌上心头。也是,那般灵异之事,怎会是真的?逆时而开的花,凭空化酒的少女,不过是自己心魔所生罢了。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因伏案而有些僵硬的筋骨,准备结账离开,继续他那不知去向何方的漂泊。
然而,就在他抬脚欲走的瞬间,一股极其清幽淡雅的杏花冷香,却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的鼻尖。
不是梦中那浓郁的酒香,而是更接近于……那朵逆时杏花本身的香气。
萧峰身形猛地一顿。
不是梦!
他豁然转身,目光如电,再次射向那株老杏树,更加仔细地搜寻。枯枝、裂痕、黄土……一切如常。但在那树干背阴的裂缝深处,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极淡极淡的粉色灵光,如同萤火般微微闪烁了一下,旋即隐没,仿佛只是阳光初升时的错觉。
可萧峰知道,那不是错觉。
那少女,并未离去。她只是……回到了她来的地方。
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。是证实猜想后的震动,是对那非人存在的本能忌惮,但更多的,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……安心。
她还在。
这个认知,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,在他死寂的心湖中,漾开了一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。
他沉默地站在原地,望着那株老树,良久。
最终,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子,放在桌上,足以偿付昨日的酒钱和宿费(虽然他并未住宿),然后转身,大步朝着官道的方向走去。
他的步伐依旧沉稳有力,带着惯有的决绝,仿佛昨夜那短暂的脆弱与平静,从未发生过。
风更大了,卷起地上的沙砾,打在脸上微微生疼。天色阴沉下来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,预示着一场秋雨即将来临。
萧峰没有回头。
但他的全部感官,却都在无声地张开,如同最精密的雷达,捕捉着身后的一切动静。
走出了约莫一里地,身后除了风声和偶尔路过的商旅车马声,并无异样。
就在他几乎要再次以为那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境时——
那股熟悉的、清幽的杏花冷香,再次出现了。
很淡,很飘忽,仿佛融在了风里,融在了这塞外苍凉的气息中,若非他内力精深、灵觉过人,绝难察觉。
它始终与他保持着一段固定的、恰到好处的距离。不靠近,不打扰,却如影随形。
萧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。他没有停下,也没有回头,只是那紧抿的唇线,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。
他知道了。
她跟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