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峰的手还悬在半空,掌心火纹刚从预警的灼热中退去,青光像被风吹散的炭灰,忽明忽暗。他盯着雾中那道轮廓,喉咙发紧。
人影一步步走出来,脚下腐泥塌陷,发出湿漉漉的闷响。不是偷袭的节奏,也不是埋伏的姿态,倒像是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,一步一沉。
秦芷卿已经抬起了枪,动作干脆利落,枪口稳稳压住对方眉心。她没说话,只是手指搭在扳机上,微微施力。
来人停下。
是周焚山。
他手里握着那柄土钻,通体漆黑,沾满干涸的泥块,钻头边缘还挂着几缕暗红的碎肉。可这一次,那钻头正死死抵在他的太阳穴上,尖端已经刺破皮肤,血顺着额角往下淌,在脸上画出三道歪斜的线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,声音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铁链,又哑又涩,“再往前半步,我就自己把脑袋搅烂。”
凌峰没动,也没接话。他盯着那土钻,脑子里突然闪过江南矿洞那一幕——尸土如浪翻涌,钻头深入地脉,带出的不只是黑泥,还有婴儿指骨般的残骸。当时他只当是祭阵用的婴魂,没多想。
现在看,那根本不是什么祭品。
那是儿子的牙。
“你儿子呢?”凌峰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刀片刮过石板。
周焚山猛地抬头,眼白全是血丝,嘴角抽搐了一下:“活着……但比死还糟。孟九渊把他关在尸母炉底下,种了灭魂晶,每晚都在哭……我听得见……我都听得见!”
他声音陡然拔高,又戛然而止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“他说只要我把七十二灵脉全毁了,就放人。”周焚山喘着粗气,笑了一声,眼泪跟着滚下来,“我信了……我真的信了……我以为只要听话,就能换回他……可昨晚……昨晚我听见他喊爸爸,喊得嗓子都哑了,然后……然后就没声了……”
他抬起左手,抖得厉害,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,捏在指尖,却又不给任何人看。
“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。”他喃喃道,“穿红肚兜,抱着桃树,笑得像个傻子……我拿他的牙做了钻芯……我说这样能护住他……可我现在知道……我是畜生。”
话音未落,他手臂猛然发力,土钻狠狠往颅骨里一顶!
“不要!”凌峰暴喝,本能冲上前。
无瞑一把拽住他胳膊,力道大得几乎脱臼。
轰——
土钻炸了。
不是爆炸,更像是内部某种东西瞬间崩解,金属碎片四溅,一块带着齿痕的乳白色小牙飞出来,落在泥地上,沾了血,还冒着一丝极淡的热气。
那张照片也飘了下来,被风卷着,打了个旋,正正落在凌峰脚边。
他蹲下去捡,手指有点抖。照片上,周焚山搂着个胖乎乎的小孩,背景是座老祠堂,门前桃树开得正旺。孩子笑得眼睛都眯没了,手里还抓着半块糖饼。
而刚才那枚乳牙,就嵌在土钻断裂的夹层里,像是被精心包裹的核心。
凌峰盯着它,忽然觉得胸口发闷,像被人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压得喘不过气。
原来这玩意儿能引动尸土巨浪,不是靠什么邪术,也不是灭魂晶驱动——是拿亲儿子的骨血当引子,以至亲之痛,催动地脉怨气。
怪不得每次土钻入地,阴气都浓得化不开。
那不是地脉在怒,是人在哭。
周焚山倒在泥里,头歪向一边,血从太阳穴汩汩往外冒,可脸上竟带着笑,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扛了十几年的担子。
秦芷卿慢慢放下枪,耳坠一点反应都没有。她看了眼无瞑,后者站在原地,玄甲破旧,手指仍搭在骨铃上,眼神却沉得像井。
“他身上没阴气。”她说,“不是傀儡,也不是假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