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的青雾像被无形的手拽着往回缩,凌峰猛地睁眼,左手抽出兜外,布条滑落一半,掌心青光如跃动的萤火,连跳三下,他起身的动作干脆利落,毫无迟滞。
秦芷卿立刻侧身戒备,右手死死压住枪带,指节卡进皮扣嵌得发白。她肩头绷得像拉满的弓,渗血的绷带又裂开一丝,暗红血迹顺着衣料悄悄晕开。
门外脚步声轻得像踩在灰烬上,黏腻拖沓,既无赵无常的沉稳,也无冥差的拖链声,反倒像有人拖着湿透的麻布,一步步挪近殿门。
门缓缓敞开,赵无常走在前面,身后跟着个穿褪色麻衣的女人。她头发蓬乱如枯草,颈间挂着灰白色骨哨,眼窝深陷却亮得像淬了寒星,目光直锁凌峰掌心青光。
“阿瓷。”赵无常低声开口,“崔珏留了玉牌,让你主持名录。”阿瓷点头,无视案桌与证据,径直走到殿中央盘膝坐下,将骨哨横抵唇边。
哨音骤然响起,不尖不响却像细铁丝缠紧太阳穴,钻得人脑仁发胀。凌峰险些抬手堵耳,秦芷卿眉头紧蹙,握枪的指节瞬间泛白,肩头绷得更紧。
第一声哨音未落,地面便渗出黑如墨汁混着腐泥的液体,冒着气泡从砖缝钻出来,浮起几片碎布与断指,透着刺鼻的腥腐气。
第二声哨响破空,墙角骤然浮现几道歪歪斜斜的人影,有的缺胳膊少腿,有的脑袋耷拉着,眼窝空空如黑洞,像被狂风卷来的残片,僵立不动。
第三声哨音炸开,整座大殿仿佛被掀了顶盖,阴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无数人影从虚空中挤出来,跪了满地,胸前“炼”字发黑如焦铁,冻着死寂的怨毒。
没人出声,却个个动着嘴唇,无声的呐喊像潮水般漫过殿宇。阿瓷抬手指向左排:“按名录来,一个一个说。”声音平淡得像在念流水账。
第一个飘上前的是戴安全帽压痕的年轻男人,魂体半透:“我叫李强,建筑工。发现工程地底埋婴儿尸骨想举报,当晚被活埋进水泥罐,骨头当了桩基。”
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,说完魂体一抖退回队列。卷轴自动展开,一行淡墨字缓缓浮现,墨迹渐深,像是冤魂的怨念在纸上凝结。
第二个是白大褂染满血手印的女医生,声音冷得像冰:“我是妇产科医生,半夜帮‘医学顾问’剖腹接生,他抢走婴儿塞进玻璃罐,我被注射药物,眼睁睁看自己腐烂。”
女医生退下后,第三个断腿老兵拄着拐杖上前,北方口音带着风霜:“守边防三十年,被调去运未断气的年轻人尸体,偷偷记车牌号泄密,被绑铁架上抽干血而死。”
冤魂们依次上前指认,个个说得简短却清晰。每一句控诉落下,卷轴上便多一行字,墨迹由淡转浓,像有人蘸着怨愤一笔笔书写。
凌峰立在原地,左手始终未放下,引魂纹发热发烫,不是愤怒而是共鸣——这些人的死法,都与他父母的遭遇紧紧相连,如无形的线缠绕。
第七个冤魂刚开口,异变突生!一名胸口带碗大窟窿的中年妇女冲出队列,头发散乱如疯草,嘶吼着直扑凌峰:“还我孩子!你们这些畜生!”
她速度快得不像游魂,手指成爪带着腥风,眼看就要抓到凌峰脸面。凌峰未躲,左手猛地前按,掌心青火炸开如张开的光网,顺着手臂窜出画圈。
青火网罩住女人,她惨叫一声魂体剧烈扭曲,画面如快进的皮影戏撞进凌峰脑海:手术室里,她的婴儿被挖去双眼,嵌入发光晶体,被白大褂男人抱走。
火网收紧,女人跪地不再挣扎。另有两个男魂突然暴动,互相撕咬纠缠成一团黑雾,朝着秦芷卿猛扑过去,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。
秦芷卿尚未抬枪,凌峰已一步跨出,左手再次拍地。青火如灵蛇缠上黑雾,火光一闪,两人魂体分开,死前画面浮现:他们因追查黑袍人运灭魂晶原料,被尸傀儡活活啃死。
“你们的仇我都记着。”凌峰声音不高却震彻大殿,“但现在,轮不到你们乱来。”他收回手,青火瞬间熄灭,两个男魂伏地不起,只剩微弱的魂息。
阿瓷看了凌峰一眼,微微点头以示认可。她没多言,只是抬手示意,继续引导下一个冤魂上前,后续指认变得安静,再无哭喊与暴动。
每个亡魂的控诉都简短清晰,死法虽异,却都指向同一个名字——孟九渊,而“黑煞”二字如烙印般反复出现,刻在每段控诉里。
凌峰站在案边,左手垂落,掌心青光虽仍闪烁,却比之前平稳许多。他瞥向阿瓷,见她闭眼倾听,每听一个名字,手指便轻敲地面,似在计数。
秦芷卿靠墙而立,右手始终搭在枪带上,目光没看冤魂,只紧盯凌峰手腕。那里布条彻底松开,青金光从裂口透出,照得地面一片微亮,如撒落的星子。
赵无常坐在角落,七枚黄铜铃静静悬挂,他闭着眼似在沉睡。可每当冤魂提到“冥军”或“判官”,他的眼皮便轻轻一跳,藏着不易察觉的异动。
最后一个冤魂说完,卷轴自动合上,墨迹凝固成型,封面上浮出三个苍劲大字:**实录·真**,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阿瓷睁开眼,拿起骨哨轻轻吹了一声,短促清脆。所有冤魂缓缓起身,整齐后退跪在大殿两侧,低头敛息,不再有丝毫异动,殿内重回寂静。
凌峰终于松了口气,将手插回兜里。他抬头望向殿外,知道崔珏即将返回,这场指认终于迎来阶段性的收尾。
阿瓷站起身走到凌峰面前,第一次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带着岁月的厚重:“你母亲的名字,也在名录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