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陌走出核心区时，天光已经压到地平线边缘。风从荒原刮来，带着灰白色的尘粒，拍打在防污面罩上发出细碎声响。他没回主控室，径直穿过地下通道，走向东区育苗中心。机械表显示污染度仍在4.7左右波动，但节奏比昨天稳定了些。这让他脚步快了半分。
林小满正趴在操作台前，眼镜片上倒映着三块屏幕的数据流。她左手握着改装平板，右手用触控笔在空中划出基因链模型，嘴里念着“第192次失败记录：根系碳化时间68小时17分”。听见脚步声，她抬头看了一眼，又迅速低头，“你来了。我刚完成最后一次模拟配对。”
她调出新图谱。深根柳的主基因链被截断，在第13号染色体位置嵌入了一段变异蕨类的抗毒序列。旁边标注着：融合成功率预估8.3%，理论存活期突破120小时。
“这是唯一还没试过的组合。”她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母株只剩七株，全在B-4舱。如果这次再失败，我们得等三个月重新培育基础种。”
陈陌走到无菌舱前。玻璃内，七株幼苗躺在培养基上，叶片呈暗绿色，叶脉泛着极淡的荧光。他取出储物空间中的一滴净灵水，透过注射管缓缓注入营养液。液体下沉时泛起一圈微不可见的波纹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了进去。
六小时四十三分后，第一片真叶展开。边缘锯齿状，表面覆盖一层蜡质膜。监测仪显示其呼吸代谢稳定，毒素吸收速率低于致死阈值。
“活了。”林小满盯着数据曲线，手指在平板上滑动三次，确认不是系统误报。她摘下眼镜擦了擦，再戴上，屏幕上的数字没变。
陈陌没说话。他打开通讯频道：“老周，准备出发。”
两小时后，车队停在南门装载区。老周站在首车旁，左腿义肢与地面碰撞发出规律的咔嗒声。货斗已完全改造：双层合金框架撑起封闭舱体，内部填充温控凝胶，侧壁加装过滤网和微型喷雾装置。十株速生树幼苗固定在中央支架上，每株根部连接一条细管，定时滴入稀释净灵水。
“密封性测试做了三轮，”老周拍了下舱壁，“外层能扛住强酸雨，内温维持在十八到二十二度。只要不碰上大规模藤蔓群，路上没问题。”
陈陌点头。他爬上副驾座，检查了导航坐标——死亡丛林东南边缘，X7-3号点。那里曾是一片湿地，现在是污染浓度最高的区域之一。地图上标红的范围逐年扩大，过去三年没人敢靠近十公里以内。
车队启动。引擎声在空旷的围栏区内回荡。远处瞭望塔的守卫放下望远镜，转身去填巡逻记录。农场恢复安静，只有通风管道还在低鸣。
车行七小时，中途绕开两处塌陷带。第三辆改装车的右后胎碾过一块腐蚀金属板，发出刺耳摩擦声，但防爆层未破。老周通过通讯器提醒全员减速，保持间距。窗外景色由灰黄沙地转为焦黑土丘，空气检测仪读数开始飙升。陈陌拉紧面罩封条，把机械表贴在仪表盘旁，实时监控外部污染变化。
抵达X7-3号点时，天已全黑。探照灯扫过地面，照出一片龟裂的硬壳层，缝隙里渗出淡绿色气泡。几段断裂的藤蔓残骸横卧在坑边，表面布满溃烂孔洞，显然已被高浓度毒素侵蚀多年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陈陌下车，脚踩在地表时感觉鞋底微微发软。他从储物空间取出工具包，拿出绝缘镐。老周和两名技工跟上，四人合力在预定坐标挖出一个深坑。土壤接触空气瞬间冒起白烟，镐头边缘出现轻微腐蚀痕迹。
陈陌取出第一株幼苗。它比普通树苗粗壮些，主干上有道人工刻痕，编号“193”。他小心放入坑中，调整根系方向，然后从灵泉空间取出半升净灵水，均匀浇下。
水渗入土壤的瞬间，地面震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，一道淡绿色波纹以树根为中心向外扩散。肉眼可见的范围内，焦黑土层开始变色，裂缝中的气泡由绿转清，最后彻底消失。监测仪警报停止，数值从9.8骤降至8.1，仍在持续下降。
“净化开始了。”林小满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，背景是键盘敲击声，“周边五平方米，三分钟内污染度下降17%。根系释放的酶正在分解有机毒物，速度超出模型预测。”
陈陌蹲下身，手抚过树干上的刻痕。那道痕迹是他亲手刻的，就在今天早晨。过去192次尝试，每一次都以枯萎告终。有的死于第七小时，有的撑到第六天。最长的一次活了118小时，但在第119小时整点，根系突然碳化，整株崩解成灰。
这次不一样。
树干微温，像是有东西在内部流动。他能感觉到，不是幻觉，也不是希望作祟。是真实的活性，正在扎根。
“这是第193次尝试，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但通讯频道里所有人都听清了，“但这次我们成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