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煜那句“剖骨验尸”如同惊雷,炸响在寂静的后园。不仅秦刚面露惊愕,连周围持火的侍卫们呼吸都为之一滞。在这个讲究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”的時代,毁损尸身是极大的禁忌。
苏晴却只是微微一怔,随即眼底掠过一丝赞赏。她需要的,正是这样不拘泥于世俗成见的支持。
“王爷,我需要一间干净、明亮、通风的屋子,一张平整的木板桌,大量的热水、皂角、白醋,还有最烈的烧酒。此外,还需白布、油灯、以及……”她快速报出一系列所需物品,条理清晰,没有丝毫犹豫或恐惧,仿佛只是在准备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实验。
萧煜深深看了她一眼,对秦刚下令:“按王妃说的去办,将西侧院那间闲置的书房收拾出来,所需物品,立刻备齐!”
“是!”秦刚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立刻转身去安排。他跟随王爷多年,深知王爷行事果决,却也没想到会为一个刚刚过门、行为诡异的王妃,做到如此地步。
西侧院书房。
不过一刻钟,一切准备就绪。房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,中央放置着一张宽大的木桌,骸骨已被重新拼凑,置于铺着白布的木桌上。四周点起了数盏明亮的油灯,热水、烈酒等物一应俱全。
苏晴再次净手,用烈酒仔细擦拭了双手和一把秦刚找来的、未曾用过的小巧锋利匕首。她站在桌前,目光沉静如水,缓缓呼出一口浊气。
萧煜就站在门口,并未靠近,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未曾离开苏晴的双手。他要亲眼看着,这个女人究竟能从那堆枯骨中,找出何等惊世骇俗的真相。
苏晴首先将重点放在胸腔和腹腔对应的骨骼区域。她知道,寻找窒息致死的微观证据在此时此地几乎不可能,她的目标是——寻找任何不属于这具骸骨本身的东西。
匕首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划过肋骨之间的缝隙,模拟着解剖的路径,实际上是在仔细检查每一根肋骨的表面、内侧以及骨骼之间的沉积物。
时间在寂静中流淌,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。
突然,当苏晴检查到靠近脊柱的几根肋骨内侧时,她的动作停住了。在肋骨头与椎骨连接的缝隙深处,似乎卡着什么东西,与周围骨骼的颜色略有不同。
“秦统领,请帮我拿那根最细的银探针,还有镊子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秦刚立刻将工具递上。
苏晴屏住呼吸,用银探针极其轻柔地拨开缝隙周围的骨质和沉积的泥沙,然后用镊子,小心翼翼地探入缝隙,夹住了那个微小的异物。
一点一点,她缓缓地将它取了出来。
在明亮的油灯下,那东西终于现出了原形——一颗比米粒稍大、浑圆、质地细腻、呈淡青白色的玉珠!玉珠中心有极细的穿孔,显然曾是某件饰品的一部分。因为卡在骨骼深处,被保护了起来,未被泥土完全侵蚀。
“这是……玉珠?”秦刚忍不住低呼出声。
萧煜大步上前,目光瞬间锁定了苏晴镊子尖端那颗小小的玉珠。玉质算不上顶好,但打磨圆润,绝非秋云一个浣衣婢所能拥有。
苏晴将玉珠放在白绸上,用清水小心冲洗干净。玉珠的真容更加清晰,那淡青白的底色中,似乎还带着几缕极其细微的、如同云絮般的天然纹路。
“王爷,此物藏于胸腔肋骨与脊柱的连接深处。”苏晴的声音带着发现关键证据的振奋,“这位置极为隐蔽,绝不可能是在埋藏后偶然落入。唯一的可能是,在秋云被杀时,她所佩戴的含有此种玉珠的饰品(可能是项链、手串或衣物上的点缀),在遭受外力撞击或拖拽时断裂,这颗玉珠在混乱中,恰好被撞击的力量或她倒下的姿态,挤压嵌入了这个骨骼缝隙之中!”
她抬起眼,目光灼灼:“这枚玉珠,很可能直接来自凶手,或者……来自当时与秋云发生激烈接触的现场!”
这个发现,瞬间将案件的侦查范围从“可能拥有青釉缠枝莲瓷器”的女眷,扩展到了“拥有或佩戴过此类玉珠饰品”的所有人!而且,其证据效力,远比那片可能被故意丢弃的瓷片要来得直接和有力!
萧煜拿起那颗玉珠,在指尖摩挲。玉珠冰凉,却仿佛带着冤魂的温度。“秦刚!”
“属下在!”
“拿着这颗玉珠,秘密查访!府内所有女眷,包括各位姨娘、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,甚至是与她们关系密切的丫鬟,谁有过类似质地、颜色、款式的玉珠饰品,特别是两年前突然不再佩戴或遗失的,给本王一一查清!记住,暗中进行,不得打草惊蛇!”
“是!属下明白!”秦刚双手接过用白绸包裹的玉珠,神情肃穆。这小小的珠子,此刻重若千钧。
萧煜看向苏晴,火光映照下,她清丽的脸上带着专注后的一丝疲惫,但眼神依旧明亮如星。他心中那股奇异的感觉再次涌动——这个女人,仿佛就是为了揭开迷雾而生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他说道,语气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。
苏晴微微摇头,目光再次投向桌上的骸骨:“还不够。这玉珠指向了新的嫌疑人,但赵姨娘院中那两位参与埋尸的嬷嬷,以及‘失足落井’的老花匠,他们的线索同样至关重要。王爷,我建议双管齐下。”
就在这时,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名侍卫在门外禀报:“王爷,倚梅苑那边……看管赵姨娘的侍卫传来消息,赵姨娘情绪崩溃,不停哭喊,说……说要见王爷,她有重要的事情要禀报,是关于……关于秋云当时到底有没有死的!”
萧煜眼神一寒。
苏晴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赵姨娘在这个时候要求见面?是承受不住压力想要吐露更多?还是……受到了什么人的暗示或威胁?
“看好这里。”萧煜对苏晴吩咐一句,转身便走,玄色袍角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,“去倚梅苑!”
苏晴看着萧煜离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桌上那具沉默的白骨,以及白绸上那枚小小的玉珠。
线索越来越多,水面下的暗流,似乎也开始汹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