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棋局之外
内卫副指挥使，沈墨。
这个名号与身份，如同最寒冷的冰水，瞬间浇透了苏晴残存的体温，让她连骨髓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。皇帝的内卫，竟然真的出现在了南境，出现在了她最狼狈、最虚弱的时刻！
高潜公公在铁壁城的步步紧逼尚在眼前，如今皇帝最隐秘的爪牙却已亲至这云雾深山。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皇帝对“天工秘府”的关注，远超他们的想象！意味着他们的一举一动，或许从未逃过那双深居宫阙的眼睛！
沈墨那张平凡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，仿佛只是在进行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。他微微躬身的态度无可挑剔，但那句“奉旨，请镇北王妃，移步一叙”，却带着比刀剑更甚的压迫力，根本不容拒绝。
文先生和两名亲卫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护卫，却被那些如同木雕泥塑般、却散发着精悍气息的内卫用眼神逼退。在这些真正的皇家精锐面前，他们这些残兵败将，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难以升起。
苏晴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，巨大的危机感几乎让她窒息。落入内卫手中，与落入巡防军或“幽阁”手中，性质截然不同。这代表着皇权的直接介入，代表着事情已经上升到了她无法掌控，甚至萧煜也未必能完全掌控的层面。
但她不能露怯，更不能束手就擒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惊惧，站直了身体，尽管衣衫褴褛，血污满面，但那双眼睛却直视着沈墨，声音因虚弱而微哑，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平静：“沈指挥使？本妃久仰。只是不知，陛下有何旨意，需要劳动内卫副指挥使亲自来这南境深山传达？而且……是以这种方式？”
她点出了对方身份的不寻常，也质疑了其行为的合理性，试图在绝境中寻找一丝对话的缝隙。
沈墨目光平静无波，仿佛没有听出苏晴话中的质疑，语气依旧平淡：“陛下心系社稷，对南境近来发生之事，颇为关切。王妃身份尊贵，却身陷险地，引发诸多事端，陛下忧心不已，特命卑职前来，保护王妃安全，并厘清真相。”
“保护？厘清真相？”苏晴几乎要冷笑出声，她指了指身后隐约还能听到厮杀声的方向，又指了指自己满身的伤痕，“沈指挥使所谓的保护，就是坐视本妃与部下几乎全军覆没，然后在此‘恭候’？所谓的厘清真相，就是用弓弩对着本妃这些伤痕累累的残兵？”
她的言辞变得尖锐起来，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。秦刚、石雷，那些死去的英魂，此刻都成了她质问的底气。
沈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，那是一种类似于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他并未动怒，反而微微颔首：“王妃遭遇，卑职略有耳闻，深感痛心。正因如此，才更需王妃随卑职离开这是非之地，将所见所闻，一一禀明陛下。唯有陛下圣心独断，方能真正厘清真相，惩处奸佞，还北疆、还王妃一个公道。”
他句句不离“陛下”，将所有的出路都指向了那座遥远的皇城。他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，甚至带着一丝“为你着想”的意味，但苏晴却从中听出了不容置疑的掌控欲——所有的信息，必须经由皇帝；所有的公道，必须由皇帝赐予。
她若跟着走，那么“天工秘府”的秘密，秦刚等人的牺牲，乃至萧煜在北疆的处境，都将成为皇帝手中可以随意拿捏的筹码！
不能去！至少，不能就这样毫无准备地去！
苏晴心念电转，知道自己硬抗不过，必须改变策略。她脸上的悲愤缓缓收起，化为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奈，声音也低缓下来：“沈指挥使所言……亦有道理。本妃确实身心俱疲，亟待将南境所见之惊天隐秘，禀报陛下，请陛下圣裁。”
她话锋一转，捂住胸口，剧烈地咳嗽了几声，嘴角甚至溢出一丝血迹（半真半假），语气变得极其虚弱：“只是……沈指挥使也看到了，本妃伤势沉重，恐难长途跋涉。麾下将士更是十不存一，幸存者亦皆带伤。可否……容我等稍作休整，处理伤势？否则，若本妃撑不到面圣之时，恐怕……有负陛下关切之心，也使指挥使无法复命。”
她再次祭出了“伤重”这张牌，并且点明了自己若死，对皇帝和沈墨都没有好处。这是在争取时间，哪怕只有片刻！
沈墨沉默地看着苏晴，那双看似平凡的眼睛里，仿佛有精光闪过，在评估着她话语的真实性，在权衡着利弊。他确实接到了务必“请”回苏晴，并且最好是“活着”的苏晴的命令。一个死了的王妃，价值将大打折扣，反而会引来镇北王府的疯狂反扑，不符合陛下的利益。
片刻后，他缓缓开口：“王妃伤重，确需医治。卑职可命随行医官为王妃及诸位诊治。但此地危险，不可久留。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后，无论伤势如何，必须动身。”
他给出了最后的期限，霸道，却也在苏晴的预期之内。一个时辰，太短，但总好过立刻被带走。
“如此……多谢沈指挥使。”苏晴“虚弱”地点头，在文先生和亲卫的搀扶下，重新坐回溪边岩石。
内卫的随行医官上前，开始为苏晴等人检查伤势，敷药包扎。这些医官手法娴熟，用药精良，显然非普通军医可比。
苏晴靠在岩石上，闭上双眼，看似在休息，大脑却在疯狂运转。一个时辰，她必须在这一个时辰内，想出对策！直接反抗是死路一条，伺机逃跑？在这么多内卫高手眼皮底下，成功率几乎为零。那么……只能利用信息！
她掌握着关于“天工秘府”、“遗民”、“核心”的第一手情报，这是她目前唯一的，也是最大的筹码。沈墨，或者说皇帝，对此必然极度渴望。她是否可以……有选择地透露一部分，吊住对方的胃口，甚至……引发内卫与“幽阁”或巡防军的冲突，从而制造混乱？
这个念头极其危险，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。一旦操作不当，可能满盘皆输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，山林间的晨雾渐渐散去，阳光透过枝叶，洒下斑驳的光点，却无法驱散弥漫在众人心头的沉重与压抑。
就在苏晴苦思对策，距离一个时辰的期限越来越近时，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内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沈墨身边，低声禀报了几句。
沈墨平静无波的脸上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他挥退了那名内卫，目光再次投向苏晴，这一次，带着一丝更深的探究和……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。
他缓步走到苏晴面前，打断了她的“休养”。
“王妃，”沈墨的声音依旧平稳，但苏晴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，“卑职刚接到消息。铁壁城方面，镇北王萧煜，已于三日前……亲自下令，扣押了天使高潜，并以‘窥探军机、图谋不轨’为由，八百里加急，上奏朝廷。”
什么？！！
苏晴猛地睁开双眼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！
萧煜醒了？而且一醒来，就做出了如此石破天惊、堪称叛逆的举动？！直接扣押皇帝派去的天使？！他疯了吗？！难道他的伤势……
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，不仅震动了苏晴，显然也让沈墨之前的计划受到了巨大的冲击。萧煜的强硬表态，意味着北疆与朝廷的关系瞬间紧张到了极点！在这种背景下，他“请”苏晴回京的行为，就变得格外敏感和危险！
沈墨看着苏晴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惊，缓缓地，一字一句地问道：
“现在，王妃是否可以告诉卑职，您在南境，究竟发现了什么？以至于……让镇北王，不惜如此？”
（第四十六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