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!”云玉真应声退下,转身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案边的烛台,烛火晃了晃,将边不负低头看账目的侧脸映得愈发清晰。
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,鼻梁挺直,唇线抿得很紧,全然是沉浸在事务中的专注模样,倒比平日里那副运筹帷幄的冷硬多了几分人气。
不多时,她捧着厚厚的账册回来,轻声道:“教主,陈副帮主的账本。”
边不负接过账本,指尖翻过泛黄的纸页,目光在一串串数字上流转。
他看得极快,却又极细,偶尔会在某一笔支出旁停顿,用朱笔圈点,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,在这寂静的内堂里格外清晰。
云玉真垂手站在一旁,目光忍不住落在他握笔的手上。
那只手方才还捏着足以断金裂石的横刀,此刻握着纤细的狼毫,却也同样稳当,连圈点的墨迹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她忽然想起初见时,江湖上那些关于“莹贼”的传言——说他看女子的眼神比看金银更热,说他会把掳来的美人藏在金丝笼里,日日笙歌。
可眼前这人,连看账本都比看她时专注。
方才他问起巨鲲帮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,却精准地记住了陈奎的名字,甚至留意到楚州航线的新增税银——他分明将她的基业放在心上,却从不说半句多余的话。
就像上次她染风寒,他送来雪莲时那般,冷淡的语气下藏着不易察觉的妥帖。
烛火又跳了跳,映得边不负的侧脸明暗交错。他忽然停笔,眉头微蹙:“这笔‘码头修缮费’,数目不对。”
他抬眼看向云玉真,目光锐利如刀,“楚州码头上月刚修过,怎会再有这笔支出?”
云玉真心头一紧,刚想解释,却见他已翻开另一页,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:“是陈奎用这笔钱填了私账,还伪造了修缮清单。”
他语气平静,像是早已看透,“你去告诉陈奎,三日内把贪墨的银子还回来,自断一指谢罪,否则,教规处置。”
教规处置四个字,他说得极轻,却让云玉真背脊发凉。
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天命教处置叛徒的手段,比江湖上任何帮派都要狠厉。
可她看着边不负的眼睛,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犹豫,只有对规矩的绝对恪守,竟让她生出一丝莫名的安心。
至少,他对谁都一样,不因她是女子便宽纵,也不因她曾是巨鲲帮帮主便苛责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云玉真低头应道,心里却泛起些微复杂的涟漪。她想起自己执掌巨鲲帮时,为了稳住人心,多少会对老弟兄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最终却闹得帮内人心涣散。
而边不负这般铁腕,看似无情,却偏偏能让一盘散沙的势力拧成一股绳。
边不负已重新低下头,继续翻看账册,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。
内堂里又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,混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,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。
云玉真站在原地,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忽然觉得那些“色魔”的传言实在可笑。
眼前这人,心中装的是扬州的税银、长安的动向、天下的棋局,哪有半分心思流连花丛?他的野心明明白白写在眼底,他的手段坦坦荡荡摆上台面,倒比那些嘴上说着仁义、暗地里却男盗女娼的伪君子可爱得多。
她想起自己刚入府时,总想着伺机报仇,夺回巨鲲帮。
可如今看着边不负处理事务的模样,看着他将一盘乱棋渐渐理出章法,竟有些恍惚——或许,跟着这样的人,未必是件坏事。
至少,他从不说谎,从不算计身边人的情分,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处,带着一股要将这乱世踩在脚下的狠劲。
烛火渐渐沉了下去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案上的账册上。
云玉真轻轻吸了口气,空气中除了茶香,还有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龙涎香,此刻闻起来,竟不似从前那般疏离,反倒多了几分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她忽然有些期待,期待看他如何将这江淮搅动起来,期待看他如何一步步走向他口中的“天下”。
而她,或许可以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切发生,甚至……帮他递上一杯茶,递上一本账册,成为他这盘大棋里,一颗心甘情愿的棋子。
“还有事?”边不负忽然抬头,见她还站着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
云玉真猛地回神,脸颊微热,连忙低下头:“没、没事,属下告退。”
她转身快步走出内堂,廊下的紫藤萝不知何时落了满身,花瓣沾在发间,带着淡淡的香。
晚风拂过,吹得她心头那点异样的情愫愈发清晰——原来,认真的男人,竟是这般动人。
内堂里,边不负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,挑了挑眉,随即重新低下头,目光落回账册上,指尖在“李阀扩军”四个字上又加重了几分力道。
他没察觉云玉真的心思,也不在乎——在他眼中,棋子只要好用便够了,至于棋子的心思,无关紧要。
只是,案上的碧螺春,不知何时已凉了。
边不负批阅完最后一页账册,抬眼时正撞见云玉真愣在原地,脸颊微红,眼神里那点不同于往日的情愫几乎要漫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