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上的师妃暄下意识屏住了呼吸,帷帽的流苏因她骤然收紧的肩颈而停止晃动,唯有指尖掐进掌心的力道,泄露了她此刻的紧张。
那三声叩门声像是三颗石子投入深潭,在平山堂内外激起无声的涟漪。
山道上的喧嚣不知何时低了下去,武林人士们交换着眼神,刀剑的寒芒在日头下愈发刺眼;茶棚里的“小二”垂下眼帘,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厉色,手指已悄悄按在桌底的短刃上;混沌摊的热气依旧蒸腾,却再也掩不住老板紧绷的脊背。
平山堂内,张掌门紧握长剑的指节泛白,剑身因他过于用力的握持而微微颤抖,映出他眼底的杀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。
几位掌门或站或立,气息都已调至巅峰,周身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劲气搅动,连案上茶碗里的热气都歪了方向。
了空大师的念珠彻底停了下来,他双目微阖,眉心却凝起一道浅痕,周身萦绕的禅功气息愈发沉凝,像一张无形的大网,将整个正堂笼罩其中,只待猎物撞入。
李秀宁的指尖离开了弯刀鞘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。
她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,仿佛想透过斑驳的朱漆,看清门后那个男人的模样。
边不负能让能让天命教在江淮扎根,绝不可能是张掌门口中“仅凭妖法蛊惑人心”的蠢货——这场对决,从一开始就藏着太多变数。
门外,灰布汉子们纹丝不动,像一群沉默的石像,唯有为首那人按在铜环上的手缓缓收回。
他没有再次叩门,也没有喊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仿佛在等待门内的人做好迎接的准备。
日头爬到了半空,光线穿过树叶的缝隙,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平山堂前的寂静越来越沉,沉得像要滴出水来,连风都绕着这处地方走,生怕惊动了什么。
师妃暄按在小腹上的手缓缓松开,掌心已沁出薄汗。
她忽然意识到,边不负这三记叩门,敲的不仅是平山堂的门,更是敲在每个人的心防上——他在告诉所有人:我来了,带着你们忌惮的一切,坦然赴这场你们设下的局。
那扇锈迹斑斑的朱漆大门,在凝滞的空气里,终于发出了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不是被人从内拉开,而是从外向内,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,缓缓推开。
一道身影,逆着光,出现在门后。
逆光中,那道身影身形挺拔,着一身月白锦袍,领口袖口绣着暗雅的云纹,针脚细密,料子虽不张扬,却看得出是上等货色。
腰间悬着一块温润的玉佩,随着他迈步的动作轻轻晃动,撞出细碎的声响,与传闻中“青面獠牙、凶戾残暴”的魔门妖人形象,判若云泥。
待他缓步踏入门槛,阳光斜斜掠过侧脸,露出一副清隽的面容——眉峰疏朗,鼻梁高挺,唇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,倒像个刚从书斋里走出的世家公子,满身书卷气,偏那双眼睛深邃如潭,藏着洞悉世事的锐利,让人不敢小觑。
他目光淡淡扫过堂内紧握兵刃的众人,落在了空身上时微微颔首,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,不高不低,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正堂:“了空大师,诸位掌门,还有李公主,边不负来赴约了。”
语气里不见半分戾气,反倒带着几分文人相见的从容,仿佛眼前的刀光剑影,不过是案头笔墨般寻常。
张掌门被这副气度激得心头火起,长剑一抖,指向边不负:“魔门妖人,装什么斯文!今日便是你的死期!”
边不负恍若未觉那直指面门的剑锋,目光转向李秀宁,拱手作揖,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旧式文人的雅致:“李公主亲临,平山堂顿生光彩。只是不知公主此来,是为观江湖风云,还是要代令尊清剿‘魔门余孽’?”
李秀宁端坐不动,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,声音清冽:“边教主客气了。李阀只论逆顺,不论正邪。只是天命教做的是悬壶济世的事,只是为何还要暗结帮派,私蓄武备?”
“私蓄武备?”边不负轻笑一声,抬手理了理锦袍的袖口,动作闲适,“公主有所不知,如今乱世,盗匪四起,教中信徒多是寻常百姓,备些防身之物,不过是求个安稳。倒是静念禅院,养着数千武僧,个个精于技击,不知算不算‘私蓄武备’?”
他话锋一转,看向了空,笑容温煦却带着锋芒:“了空大师,佛门常言‘慈悲为怀’,为何偏要养这许多擅武之人?莫非也怕了这乱世刀兵?”
了空双手合十,宣了声佛号:“阿弥陀佛。禅院武僧,只为护持佛法、庇佑善信,与边教主收编的江湖莠民不同。”
“莠民?”边不负眼中笑意淡了几分,语气却依旧平和,“竹花帮、海沙帮往昔或有过失,可入我天命教后,开渠拓荒,赈济灾民,反倒比某些坐拥万亩良田、却见死不救的‘名门正派’多做几分实事。大师一口一个‘莠民’,莫非忘了佛门‘众生平等’的教义?”
这话如同一记软鞭,轻轻抽在堂内几位曾强占民田的掌门脸上,让他们脸色阵青阵白,却不好发作——对方语气温和,字字句句却占着“理”字。
张掌门按捺不住,怒喝一声:“巧言令色!魔门妖人,向来如此!今日休要狡辩,纳命来!”
说罢,长剑带起锐啸,直刺边不负心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