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场上的风渐渐平息,飞扬的尘土落定,露出众人复杂各异的神色。
青城派张长老望着梵清惠胸前的血痕,又看看垂首立在师父身前的师妃暄,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,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憋屈。
他何尝不想冲上去将边不负碎尸万段,可师仙子既已做出抉择,梵清惠神尼又受了伤,他们这些人若再强行出手,反倒成了不顾仙子意愿的莽夫。
更何况,方才那本暗红色账册上的记录条条清晰,天命教“搜刮民脂民膏”的罪名已然洗清,此刻再纠缠,反倒显得正道理亏。
“唉……”武当刘道长捻着胡须,长长叹了口气。
他看向天命教那群玄衣教众,目光复杂。原本以为是一场正邪清算,到头来却发现自己等人竟成了他人挑唆的棋子。
李管事被处决,真账册公之于众,边不负这一手又狠又绝,不仅自证了清白,更借师妃暄之事立了威。
如今梵清惠神尼受伤,师仙子妥协,他们这些门派再无立场纠缠,只能默认这个结果。
衡山派的李师兄收剑入鞘,剑鞘碰撞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他身旁的年轻弟子忍不住低声道:“师兄,就这么算了?那魔头挟持师仙子,还伤了神尼……”
李师兄横了他一眼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不然呢?师仙子已应下跟他走,神尼又受了伤,咱们若再动手,便是违逆仙子之意,传出去反倒落人口实。
更何况,天命教的账册挑不出错处,官府又默许他们在江淮活动,扬州之事,本就师出无名,如今闹到这个地步,见好就收吧。”
年轻弟子咬着牙,终究没再说话。
周围不少弟子都和他一样,脸上写满不甘,却又不得不接受现实。
他们看向天命教的目光里,虽仍有敌意,却多了几分无可奈何的忌惮——这个魔门教派,不仅有边不负这样深不可测的宗师坐镇,行事更是滴水不漏,连栽赃嫁祸的手段都能轻易化解,这样的势力,已不是他们几个门派联手就能撼动的了。
昆仑派的老弟子拄着拐杖,看着阁楼前负手而立的边不负,眼神里的忌惮更深。
他想起前几日江都宫变的传闻,想起边不负救下杨广的狠辣手段,忽然明白过来:天命教能在江淮立足,靠的从来不止是武功,更有这份在朝堂与江湖间游走的手腕。
今日之事,与其说是正道退让,不如说是他们终于看清了现实——天命教在扬州的根基,已非人力可轻易撼动。
各派长老相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无奈。
张长老率先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干涩:“既然……账册无误,此事便到此为止吧。”
这话一出,像是解开了无形的枷锁。
其他门派的长老纷纷附和,虽无人明说“承认天命教”,但这份默认,已足够说明一切。
他们开始默默收队,看向天命教的目光从敌视转为警惕,却再无一人提出异议。
边不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他知道,经此一役,江淮武林再无人敢轻易挑衅天命教。
扬州之事,终究是以他的全胜落幕。
沈落雁从阁楼台阶走下,来到边不负身侧,低声道:“教主,各派都在撤了。”
边不负微微颔首,目光掠过广场上逐渐散去的人群,最终落在师妃暄的背影上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。
他挥了挥手,天命教的教众会意,开始收拾广场上的账册,动作井然有序,再无先前的剑拔弩张。
梵清惠抬手按住师妃暄的肩,声音虽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走吧。”
她没有再看边不负,也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,扶着徒弟,一步一步向广场外走去。白衣与缁衣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,透着一股难言的萧索。
师妃暄没有回头,只是将头埋得更低,泪水无声地滴落在青石板上,很快被风吹干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尽,只剩下天命教的教众在清理残局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“天命教”的账册封皮上,红得有些刺眼。
扬州之事,终究是了了。
江湖各派虽心有不甘,却不得不承认,天命教在江淮的地位已不可动摇。
而师妃暄与边不负之间的纠葛,却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,虽暂时平息,却在每个人心中漾开了圈圈涟漪,谁也不知道,这涟漪何时会再次掀起惊涛骇浪。
扬州城的喧嚣渐渐归于平静,只有城墙上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,仿佛在诉说着这场正邪交锋的余波。
扬州府邸的书房内,檀香袅袅,驱散了白日里广场上的血腥气。
边不负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,玄色衣袍松松垮垮地系着,露出一截劲瘦的锁骨,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方才震慑群雄的慵懒与锐利。
沈落雁穿着一身素色侍女裙,褪去了往日瓦岗军军师的英气,低眉顺眼地立在椅后,纤细的手指正顺着他的肩颈缓缓揉捏。
她的力道不轻不重,恰好能纾解经脉中残留的内劲碰撞后的酸胀,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,显然是用了心的。
从算账那日之后,她端茶倒水、捏肩捶腿,将一个侍女能做的事情做得滴水不漏,仿佛天生就该是这般柔顺的模样。
只有偶尔垂眸时,眼底才会闪过一丝不甘与隐忍——边不负在她身上种下的禁制,让她一身武功形同虚设,稍一运劲便会四肢酸麻,这对曾经运筹帷幄的沈落雁而言,无疑是最大的折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