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碾过青石板的震动,像一根细针,反复刺着沈落雁的心。
她垂着眼,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。脑海中翻涌的,全是瓦岗军帐内的烛火——李密正站在沙盘前,眉头紧锁,手指点过洛阳城的方位,帐下诸将屏息凝神,听她分析炀帝大军的动向。
“此计若成,洛阳外围的粮仓尽入我手,王世充便成瓮中之鳖!”她当时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激昂,李密看向她的眼神,满是信赖与赞赏。
那才是她沈落雁该在的地方。
可现在,她却被困在这方寸车厢里,看着对面那一家三口其乐融融。
边不负偶尔对单美仙说句什么,那曾经在东溟派说一不二的冷艳夫人,竟会露出几分羞怯的笑意;单婉晶捧着剑谱问问题时,边不负揉她头发的动作自然又亲昵。这画面落在沈落雁眼里,只觉得刺目。
她曾在江湖上听过单美仙的名号。
一个女子,在丈夫失踪后独撑东溟派十余年,将海岛治理得井井有条,兵器坊的军械更是远销南北,连隋军都暗地采购。
那时她心里是佩服的,觉得这才是女子该有的模样——不依附,不盲从,凭一己之力在乱世中站稳脚跟。
可眼前的单美仙,却像换了个人。
边不负说去洛阳,她便跟着来;边不负提及“母仪天下”,她虽惊讶,眼底却没有抗拒,反而藏着一丝对未来的依附。
方才隋军经过时,她下意识往边不负身边靠的动作,更是让沈落雁暗自嗤笑——原来再厉害的女子,终究还是要找个男人当靠山吗?
“女子的宿命便是如此?”她在心底冷笑,指尖攥得更紧。
不。
李密不一样。
当年她投效瓦岗,多少人因她是女子而轻视,唯有李密,在帐前听她分析天下大势后,当即拍案:“落雁之才,胜我麾下十员大将!”
他让她执掌情报,让她参与军机,甚至在诸将对“女子统军”颇有微词时,力排众议:“乱世用人,唯才是举,岂分男女?”
那份知遇之恩,是她沈落雁的底气。
她不是谁的附庸,不是需要依附男人的藤蔓,她是与李密并肩看天下的谋士,是能在沙盘前定胜负的军师。
想到这里,她抬眼看向边不负,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。
那魔头说,她若逃走,便暗杀李密与瓦岗重臣。
她信他做得出来——宗师之威,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。
可她更信李密,信瓦岗军的气运。
只要她能回去,只要能助李密拿下洛阳,届时根基稳固,纵使边不负武功再高,也未必敢轻举妄动。
她低下头,掩去眼底的焦躁与不甘,指尖在袖中缓缓松开。
不能急,洛阳城水深,总有机会。
她要活着回去,回到李密身边,回到属于她的战场。
对面,单美仙正接过边不负递来的水囊,指尖相触时微微一顿,随即红着脸移开目光。
沈落雁别过脸,望向车窗外掠过的宫墙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密公,等我。
想到此处,沈落雁恢复顺从模样,指尖捏着苹果片的边缘,那微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。
她脸上堆起柔媚的笑,将苹果片递到边不负唇边,声音甜得像浸了蜜:“老爷啊,你答应过人家不亲自插手洛阳战事的,这又赶来这里做什么呢?”
边不负张口衔住苹果,咀嚼间眼皮都没抬,语气悠然:“老爷我说话算话,自然不会亲自出手。但我的弟子寇仲,会以私人身份协助王世充。倘若李密连我弟子都敌不过,那便是自取灭亡了。”
“寇仲那小混蛋哪里是密公的对手?”沈落雁笑得越发娇俏,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,“只要老爷不亲自出手,密公必胜无疑。待密公攻占洛阳,还望教主言而有信,全力协助密公争夺天下才好。”
她话音里的笃定像颗石子投进水里,却没在边不负脸上激起半分波澜。
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,抖了抖信纸,施施然道:“李密前阵子才寄信给本座,说感谢我释放了他儿子李天凡。还说,倘若本座肯支持瓦岗大业,便奉本座为国师,与他同享尊荣。”
沈落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握着苹果盘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边不负瞥了眼她微变的神色,话锋一转,声音里添了几分戏谑:“至于落雁你嘛……”
他拖长了语调,看着沈落雁骤然绷紧的侧脸,“李密说,倘若本座不嫌弃,便可自取,嘿嘿。”
“便可自取”四字像淬了冰的针,狠狠扎进沈落雁心里。
她脸色“唰”地白了,指尖的苹果片差点脱手。
脑海里瞬间炸开无数念头——不可能,密公绝不是这样的人!
他定是为了稳住这魔头,才不得已说的场面话!
可万一……万一这魔头真的以此为条件要挟,密公为了大业,会不会……
她不敢再想下去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,闷得发慌。
但转念间,她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眼底掠过一丝决绝的黯然:若真能以我这身清白,换得这魔头对瓦岗的支持,助密公成就大业,那也算……也算物尽其用了。
女子的作用,有时不就是如此么?
这念头刚起,便被她强压下去,只余下唇边一抹苦涩的自嘲。
边不负伸了个懒腰,骨节发出轻响,他斜睨着沈落雁,眼神里的暧昧毫不掩饰,语气带着狎昵:“好了,想知道老爷来洛阳的真正目的,落雁便先表现一下吧,嘿嘿。”
沈落雁心里暗骂一声“无耻”,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不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