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玉华推门而入时,晨光正斜斜淌过窗棂,在边不负肩头镀上一层暖金。
她见男人盘膝坐在榻上,额角还凝着未干的汗,鬓发微乱,眼底带着几分彻夜未眠的青黑,不由得放轻了脚步,柔声问道:“你醒了么?厨房炖了莲子羹,解腻安神,要不要现在端来?”
边不负抬手按了按眉心,将黑梦中那片窒息的漆黑强压下去,扯出个略显疲惫的笑:“劳烦宋夫人了,稍等片刻便好。”
他起身时动作微滞,昨夜那场诡异的梦魇仿佛还缠在骨头上,让四肢百骸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沉滞。
宋玉华瞧他神色不对,走近几步关切道:“可是睡得不安稳?昨夜听你似是梦魇了,唤了好几声。”
边不负心中一动,自己竟真在睡梦中失了态?他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:“许是前几日伤了元气,有些虚浮罢了。对了,今日宫中可有什么动静?”
“”倒没什么大事,”宋玉华一边为他整理散乱的衣襟,一边道,“只是听闻独孤小姐晨起时摔了茶盏,似是心绪不宁。你……要不要去看看?”
她话里带着几分试探,毕竟谁都知道这位“周公子”眼风总爱在美人身上打转,独孤凤那般娇俏明艳,怕也入了他的眼。
边不负眸光微闪。
独孤凤心绪不宁?是昨夜自己那句传音入密起了作用,还是她已从别处嗅到了风声?
他颔首道:“也好,正好去谢过平阳公主前几日的照拂,顺路去瞧瞧独孤小姐。”
………
皇宫深处,偏殿的窗纸被风卷得簌簌作响。
独孤凤端坐在紫檀木椅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椅沿,眼前反复晃着周文那日在宫道上传来的话!
“你们独孤阀被慈航静斋耍了!”
她不信。
独孤阀与慈航静斋有约,只要助李世民拿下洛阳,佛门便会保独孤一脉存续。
“啪嗒。”案上的青瓷茶杯被指尖带倒,滚烫的茶水泼在素色裙摆上,她却浑然未觉。
就在这时,身后突然传来极轻的衣袂破风之声。
独孤凤猛地转身,腰间虽无长剑,指节却已绷得发白,一身内功瞬间提至巅峰——宫中侍卫绝不敢如此悄无声息地闯入,来者必是高手!
黑影在她转身的刹那已欺至近前,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,绝非宫中熏香。
独孤凤眼神一厉,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如剑,直取对方咽喉,指风凌厉如寒刃:“何人擅闯禁宫!”
“是我周文!”
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,手腕轻翻便扣住了她的指节。
他的掌心温热干燥,力道却稳得惊人,任她如何运功都挣不脱。
独孤凤这才看清来人面容,正是那日在宫道上用贼眼偷瞄她的周文,只是此刻他眉宇间没了那股轻佻,反倒凝着一丝凝重。
“快住手,我并没恶意,”边不负松开手,退开半步,沉声道,“而是有独孤阀的重要信息相告!”
独孤凤胸口起伏,刚才那一指已试探出对方内力深不可测,绝非表面那般只是个好色的江湖客。她压下惊怒,颤声追问:“独孤阀怎么了?”
边不负望着她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眼角,那点少女的脆弱与她平日里的英气形成奇妙的反差。
他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:“独孤阀完了。”
“”你说什么!?”独孤凤如遭雷击,猛地扑上前抓住他的衣襟,锦缎被攥得皱成一团,“怎么可能!你胡说!父亲坐镇洛阳,家中好手无数,怎么会……”
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那双总是亮得像星子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,全然没了往日的锐利。
边不负任由她抓着,目光掠过她苍白的小脸,继续道:“杨广发现独孤阀要背叛他,先下手为强剿灭了独孤阀。但这昏君也没好下场,被手下王世充背叛杀死,洛阳城……已经破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少女瞬间失去血色的脸,补了最残忍的一句:“你们独孤阀,从一开始就被李阀和慈航静斋利用了。”
“不……不会的……”独孤凤踉跄着后退,后腰撞在椅背上才勉强站稳,随即跌坐在椅子里。她摇着头,双手死死抓住扶手,指节泛白如玉石,“我们与佛门有约,他们答应过……答应过会护着我们……”
“约?”边不负嗤笑一声,“慈航静斋的约,从来只算到他们需要的那一刻。杨广灭了独孤阀,王世充弑了杨广,洛阳落入李阀手中,他们一石三鸟,又何必再守一个对死人的承诺?”
独孤凤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清明。
是啊,她怎么忘了,父亲当年参与围剿静念禅院,佛门上下对独孤阀恨之入骨,梵清惠怎会真为了一个将亡的门阀得罪整个僧众?
所谓的约定,不过是让独孤阀卖命的诱饵罢了。
“”我不信……我要自己查!”她咬着唇,倔强地抬眼,“独孤阀在长安有暗线,我会去问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