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。
一个财政部内，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，死亡任务。
办公室的门，在伊洛夫身后缓缓关上。
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走廊里所有窥探的视线，也将维克多·雅佐夫那张和煦的笑脸，彻底挡在了门外。
门合拢的瞬间，伊洛夫脸上那份平静无波的表情，没有丝毫改变。
他没有立刻走向那张象征着新权力的巨大办公桌，也没有去看窗外克里姆林宫的风景。
他的脚步停下，目光落向那堆被秘书搬进来的，积如山峦的陈旧卷宗。
它们被随意地堆在角落，散发着一股纸张、灰尘与时光混合在一起的、沉闷的霉味。
那不是功绩。
那是一座坟墓。
一座由官僚主义的智慧、用无数前人的尸骨堆砌而成的，精美而致命的坟墓。
伊洛夫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。
他没有去碰那些卷宗。
甚至没有靠近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，仿佛在与那堆沉默的故纸，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。
整整一天，他将自己关在这间办公室里。
没有批阅任何文件，没有接听任何电话。
他在冷静地分析着眼前的棋局。
维克多·雅佐夫，那只老狐狸，抛出的不是一个难题，而是一个死局。
他深知，歌巴乔夫虽然急于改革，渴望用一场胜利来重塑权威，但他的内心深处，对于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，依旧存有极深的顾忌。
那些人，是帝国的基石，也是帝国的腐肉。他们彼此缠绕，早已与这个国家的骨骼血脉融为一体。
冒然切割，会引发整个系统的崩溃。
伊洛夫的脑海中，清晰地浮现出一条失败的路径。
如果自己仅仅是顺着雅佐夫的意图，一头扎进这些烂账里，凭借自己的能力，或许真的能查出一些触目惊心的贪腐问题。
然后呢？
将一份沾着血的报告，捅到领袖面前。
领袖会如何选择？
他会支持自己，向整个前任高层利益集团宣战，进行一场彻底的人事清洗吗？
不会。
伊洛夫的判断冰冷而清晰。
更大的可能，是领袖在震惊与愤怒之后，选择妥协与平衡。
他会牺牲掉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卒，用他们的鲜血来安抚民众，警告旧势力。
然后，和稀泥。
最终，这场雷声大雨点小的审计，会以不了了之收场。
而自己，伊洛夫，这个亲手挥刀的人，将彻底得罪那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利益集团。
他会成为所有旧时代幽灵的眼中钉，肉中刺。
雅佐夫甚至不需要再做任何事，只需要微笑着，看着自己被无数来自暗处的绊索、冷箭，拖入泥潭，耗尽所有的锐气与信任。
最终，在领袖面前，从一把无坚不摧的“圣剑”，沦为一把卷了刃的钝刀。
这，才是雅佐夫真正的目的。
所以，必须调整策略。
伊洛夫的视线，从那堆卷宗上移开，望向窗外。
他的眼中，没有困惑，没有迷茫。
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。
他要寻找的，不是普通的贪腐证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