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墟海眼深处的混沌雾气仍在翻涌,却在触及那方悬浮石台时自动散开,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拨开。
萧然侧身躺着,墨发散在石台上,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。
他呼吸均匀,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,嘴角还挂着点孩子气的弧度——方才那声无意识的“呵”,不过是他在梦中翻身时,顺着气流转出的半声浅叹。
曜宸跪在碎岩上,玄色官袍被划破数道口子,正午镜的碎片扎进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在镜面上,将那些金色符文染成暗红。
他望着方才那道被轻易消解的极昼神光,喉结动了动,突然发出一声闷笑:“我修行三百年,斩过九头魔蛟,焚过三十座邪修老巢......”他抓起一块碎石狠狠砸向深渊,“可今天才知道,原来最锋利的刀,砍不断一个人的盹。”
巡昼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,每一步都踏在虚空,却像踩在曜宸紧绷的神经上。
监察使的玉册此刻泛着珍珠般的柔光,封面上的朱红字迹早已消失不见,露出内里刻着的星图——那是天庭典籍里从未记载过的,关于“休止”的星轨。
“督战使。”巡昼在他身侧站定,声音轻得像怕惊醒谁,“你看那少年。”他抬手指向深渊,“他没布结界,没念法诀,甚至不知道我们在这儿。
可他躺着,天地就替他布了结界;他睡着,法则就替他念了法诀。“他顿了顿,”我们总说’天道酬勤‘,可天道......或许也在羡慕能睡个好觉的人。“
曜宸突然抓住巡昼的手腕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:“那我这些年的血,这些年的火,都喂了狗?”他的眼眶通红,“那些被惰修害死的凡人,被懒鬼毁掉的宗门,难道都是假的?”
巡昼没有抽回手,只是将玉册轻轻按在他手背:“不是假的。
但你有没有想过,那些惰修不是因为懒才作恶,是因为作恶才懒?“他望着深渊里那团被混沌雾气包裹的身影,”真正的懒,是连作恶都嫌麻烦的。“
远处突然传来细碎的“吧嗒”声。
两人同时转头,只见赤魇消散的血雾不知何时凝成巴掌大的血团,正摇摇晃晃飘向石台。
血团中央浮着半枚残魂,嘴型分明在说“替我睡”——话音未落,懒渊蟠龙突然打了个小嗝,灰蒙气浪卷过,血团瞬间被吞了个干净。
小龙甩了甩尾巴,龙鳞上沾着点血雾的残红,像戴了串珍珠。
它眯起眼蹭了蹭萧然的下巴,又蜷成毛团趴回去,呼噜声比之前更沉了几分。
“叮——”
系统提示音在萧然识海响起,带着点餍足的尾音:【检测到高纯度执念残息,已自动转化为‘倦意温床’。
当前功能:可在任意环境生成持续十二时辰的睡眠结界,屏蔽99%外界干扰(含法则攻击)。】
睡梦中的萧然皱了皱鼻子,无意识地蜷起手指,刚好勾住小龙颈间的逆鳞。
小龙非但没躲,反而往他掌心拱了拱,呼出的混沌气浪里竟多了丝甜香——那是赤魇残魂中最后一缕未消散的,对安宁的渴望。
“嗯......”萧然呢喃着翻了个身,原本半沉的石台突然发出嗡鸣。
悬浮的碎石、断裂的云舟残骸、甚至被正午镜灼碎的骸骨,竟开始自发移动,围绕着石台排列成环形阵列。
每块碎片上都浮现出古老的符文,像是被某种更古老的意志唤醒,甘愿成为沉睡者的守墓人。
归墟漩涡闭合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。
原本已经露出青灰色天空的漩涡边缘,又泛起一丝极淡的混沌光晕,像谁在云层后眨了眨眼。
光晕中隐约能看见龙鳞般的纹路,与懒渊蟠龙身上的灰蒙鳞片如出一辙——只是更大,更古老,仿佛连时间都在那上面打了个结。
曜宸松开巡昼的手,缓缓站起身。
他望着那座自发成型的守护阵列,又看了看自己掌心的镜碎片,突然将碎镜抛向深渊。
镜面在半空碎裂成星芒,却在触及混沌雾气时失去了光芒,像一把熄灭的灰烬。
“我要回天庭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去查查典籍里......有没有关于‘沉睡者’的记载。”
巡昼点头:“我陪你。”他转身时,袖中玉册突然泛起微光,星图中央多出个红点——那是距离归墟千里外的一处礁洞,洞口爬满青藤,洞内却有个天然石床,石床上还铺着半卷被海风掀起的蒲席。
“不过......”巡昼望着那红点,嘴角勾起极淡的笑,“或许用不了多久,会有人替我们找到答案。”
深渊底部,萧然翻了个身,将脸埋进小龙柔软的肚皮。
小龙打了个哈欠,混沌气浪扩散开去,连归墟地脉的震动都跟着轻了三分。
而在千里外的礁洞,青藤突然无风自动,露出石床下方刻着的一行小字:“懒人歇脚处,天不收,地不扰。”
海风卷着浪花扑上礁岩,将那行字打湿又吹干。
某个时刻,石床中央的蒲席突然陷下一小块,仿佛有谁刚在上面翻了个身,留下个浅浅的睡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