逆向光柱在夜空里悬了九日,归墟的梦亭群早被染成了暖灰色。
第九日寅时,第一拨从光柱里飘下来的仙吏终于转醒。
柳眠怀里的小娃娃揉着眼睛坐起来,指尖刚碰到芦花被角便缩了回去——那被褥软得像云,却比云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的暖。
“这...是醒了?”老丹师攥着药罐的手在发抖,他昨晚分明还在兜率宫丹炉前守夜,丹火烤得后颈生疼,怎么一睁眼就躺在铺着竹席的木床上?
床头案几摆着半盏凉茶,茶盏边缘还沾着没擦净的枣泥,是人间小茶铺才有的粗陶质地。
“醒了。”黄芽子蹲在床边,手里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息壤毯,毯角绣着憨态可掬的睡猫。
他轻轻把毯子盖在老丹师腿上,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檐角的梦蝶:“在这儿,闭眼是权利,不是恩赐。”
老丹师突然捂住脸,药罐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
他肩膀剧烈起伏,指缝里渗出浑浊的泪:“三百年了...我给老君炼了三千炉九转丹,每回打个盹丹火就窜高三寸,他们说‘仙体无疲’,可我分明...分明在丹火里看见过娘的影子,她端着热粥站在灶前喊我乳名...”
隔壁屋传来清脆的笑声。
抱着瑶琴的仙子正逗小娃娃玩,琴囊随意丢在墙角——那是她在广寒宫连睡觉都要抱在怀里的宝贝。“原来琴弦松了不用罚跪?”她拨了拨走调的琴弦,声音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怔忡,“我从前总怕琴音不整触怒天规,现在才知道...琴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桃树下的青莲台晃了晃。
萧然啃着西瓜,瓜子“噗”地吐进旁边的青瓷碟。
他望着梦亭里晃动的人影,眼尾还挂着没擦净的睡意——这九日他几乎没挪过地儿,除了偶尔翻个身,就是等黄芽子送新切的西瓜。
系统提示音突然在识海炸响,像春雷劈开晨雾。
【“民愿之桥”完全重建,“梦引天梯”使用权升级为“天路封禁权”(可永久关闭某一界域飞升通道)】
“得,又来麻烦事。”萧然把西瓜皮往旁边一扔,竹扇“啪”地拍在肚皮上。
他望着天际那道渐弱的逆向光柱,光柱里还飘着几个攥着包袱的仙吏,有个小仙童正趴在云被上啃桂花糕,嘴角沾着金粉。“你们都下来了,这天梯留着也是祸害——指不定哪天又有人逼凡人往上爬。”
他翻了个身,指尖轻轻叩了叩腰间的懒渊核心。
混沌气从核心里渗出,在掌心凝成一团灰雾。“万梦归心”的法诀刚在舌尖滚过,归墟千里内的凡人梦境便如潮水般涌来:有挑夫蹲在田埂上打盹的梦,有绣娘靠在窗边补眠的梦,有稚子趴在母亲膝头酣睡的梦......所有不愿再被“天道酬勤”压得喘不过气的愿力,都顺着灰雾凝成一道锁链,足有儿臂粗,链身上浮着无数闭目的人脸。
“走你。”萧然屈指一弹,锁链“唰”地窜上高空,顺着逆向光柱的轨迹直贯南天门。
天穹突然震颤。
原本贯通三十三重天的金色飞升道像被无形巨手揪住,先是扭曲成麻花,接着“咔嚓”一声裂出蛛网般的细纹。
巡昼站在归墟最高的山巅,墨笔在《眠变录》上狂草,笔尖戳破三层纸:“第九日,天引断,地脉鸣。
非劫雷劈裂,乃人心封绝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