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晒衣场的竹梢在晨雾里晃了三晃,太白金星扛着竹竿从灶房拐出来时,后襟还沾着灶灰——他今早熬了锅黍米甜粥,起锅时手滑打翻了汤勺。
“老萧头的蓑衣该晒了。”他嘟囔着踮脚去够竹竿顶端,晒了三十年仙袍的手此刻倒有些生涩。
那件补丁叠着补丁的蓑衣被他从梁上抱下来时还带着昨夜的潮气,十七层补丁里塞着的芦花簌簌往下掉,落在他沾着粥渍的青布衫上。
竹竿尖刚够到屋檐下的木橛子,忽然有只骨节粗大的手按住他的腕子。
巡昼不知何时站在身后,灰布衫下摆沾着草屑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炊饼。“别急着挂。”他仰头盯着那团皱巴巴的蓑衣,目光顺着翻飞的布片游移,“你看这些补丁——”
太白金星眯起眼。
晨雾被风掀开一角,漏下的天光里,蓑衣上的布片竟像活了似的舒展,补丁边缘的麻线勾勒出若隐若现的银亮轨迹。
那轨迹起初歪歪扭扭,渐渐竟连成一片——正是旧天庭星官巡天的路线图,他当年当值时抄过七遍的星轨图。
“这是...”他喉头一哽,想起从前在南天门当值,每夜踩着星轨巡天,连打个哈欠都要掐着时辰。
“不是巡天路线了。”巡昼的手指轻轻点向轨迹中段,那里突然多出个螺旋状的褶皱,“你看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——”他指尖划过的地方,轨迹不再笔直如剑,而是弯成月牙,每个弯道旁都凝着团淡金色的光,“是歇脚点。”
太白金星的手突然抖了抖。
他想起三百年前某个雪夜,他巡天至北溟海,见礁石上有个冻僵的小仙娥在哭。
那时他攥着玉笏喝她“速归”,现在才看清,她怀里还抱着半块烤糊的红薯——是要带给生病的妹妹当药引的。
“原来我当年...”他喉结滚动,忽然笑出声来,笑声里带着三十年没流过的泪,“原来我才是那个不懂歇脚的傻差役。”
巡昼没接话,只是望着那团在风里舒展的蓑衣。
布片翻卷间,最后一道星轨“啪”地断开,化作千万点流萤,落在两人脚边的泥地上,变成了野豌豆的嫩芽。
“该挂了。”太白金星吸了吸鼻子,把蓑衣稳稳挂在竹竿最顶端。
晨风吹过,补丁上的芦花扑簌簌落进他的衣领,他也不恼,只伸手拍了拍,“老萧头醒了该骂我占他晒衣位了。”
村公所的榆木桌被敲得咚咚响。
黄芽子抱着刻满田亩图的竹板站在当间,往年这时候,东头的王伯和西头的李婶早该为半亩洼地吵得面红耳赤,可今日围坐的二十几个村民却都望着窗外的槐树发怔。
“要不...”最年长的张老汉挠了挠花白的后脑勺,旱烟杆在桌沿敲出个灰点子,“今年先种一半?
剩下的留着晒太阳也挺好。“
话音刚落,满屋子的人都笑了。
李婶把怀里的算盘往桌上一推,算盘珠稀里哗啦响成一片:“我家那三亩坡地,去年种黍子累得我腰都直不起来,今年就长草吧,草长得高了还能给牛当饲料。”
王伯摸出怀里的田契,三两下撕成碎片:“我那片靠近山涧的地,正好给黄芽子引的泉水当歇脚处——水爱绕弯就绕弯,爱打旋就打旋。”
黄芽子望着这一幕,手心里的刻刀迟迟落不下去。
她忽然发现,往年挂在堂屋正中央的“春耕必争”木牌不知何时被挪到了树荫下,木牌上压着半块凉透的炊饼——是张老汉今早带的早饭,他刚才说话时顺手搁下的。
没人宣布会议开始,也没人宣布结束。
日头爬到槐树梢时,村民们陆陆续续起身,有的去喂牛,有的去补篱笆,李婶甚至蹲在屋檐下逗起了刚会跑的小孙子。
黄芽子摸着木牌上被阳光晒暖的木纹,忽然明白:真正的自治,大概就是忘记“必须达成共识”。
巡昼是在村外废弃磨坊发现野狗群的。
他抱着村志本想记录“春汛前的兽类迁徙”,却见十几只毛色斑驳的野狗围在石磨旁,最壮的花斑狗趴在中央的石盘上,肚皮朝着太阳一鼓一鼓,其余的或趴或卧守在四周,像在轮流值岗。
他蹲下身,有只黑背小狗凑过来嗅他的鞋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