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未起时的南林村,像被裹在层温软的茧里。
张老汉的手还搭在小娃肚皮上,小娃的肚腹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像株刚抽芽的草;太白金星靠在灶台边,半块冷炊饼被他捏得粉碎,碎屑顺着指缝簌簌落在青石板上,他却浑然未觉——眼皮重得像压着团棉花,偏生不急着睁开。
檐角最后一滴夜露坠落时,他的睫毛颤了颤。
那声音轻得像羽毛扫过心尖,却在他干涸千年的识海里撞出涟漪。
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在天庭司灶,每夜都要守着丹炉不敢合眼,丹火映得眼皮发烫,总觉得稍一松懈,星轨便要乱了分寸。
可此刻,他摸着自己心口——那里曾被仙元灼得发烫的位置,此刻竟凉丝丝的,像浸了口山涧水。
“原来黑夜不是缺光,是等人愿意停下来。”他喉间溢出半句呓语,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灶台裂缝里的泥。
那泥软乎乎的,混着灶灰的暖,竟比当年玉帝御赐的琉璃案几还熨帖。
体内那缕沉睡的仙元突然动了动,不是翻涌,不是苏醒,倒像个走累的老仆,终于卸下背了千年的包袱,轻轻蜷成了团。
村东头的露水沾湿了黄芽子的赤脚。
她是被脚底板的痒意弄醒的——田埂上的草芽正拱着泥土钻出来,嫩生生的尖儿蹭得她脚心发颤。
她翻身坐起时,望见自家田里的秧苗整整齐齐立着,叶尖挂着露珠,却没有一道是她熟悉的犁痕。“怪了。”她嘀咕着赤脚下地,裤脚沾了泥也不在意。
蹲下身时,指尖刚触到泥土,那温度便顺着血脉爬上来——暖的,软的,像谁捧着热粥往她手心里送。
“黄议事长!”李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她转头,却见李婶正坐在门槛上剥毛豆,豆荚“咔嗒”裂开的声响比往日慢了半拍。
再看左邻右舍,王伯靠在磨盘上打盹,赵嫂把洗好的衣裳搭在篱笆上,却不慌着收,任风把蓝布衫吹得鼓鼓的。
黄芽子忽然想起怀里还揣着去年的“春耕令”残片,边角被她摸得毛了边。
她掏出来,“嘶啦”一声撕成两半。
碎纸片被风卷着掠过田埂,其中半片恰好落在刚破土的秧苗旁——“争”字的最后一笔,正对着叶尖的露珠。
“从前我们怕荒了田,如今田不怕没人管了。”她蹲在田边,望着秧苗在风里轻轻摇晃,忽然笑出了声。
那笑从喉咙里涌出来,像春溪破冰,清凌凌的,震得睫毛上的露水都落了。
巡昼是被槐叶的沙沙声惊醒的。
他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青石路上,两旁全是一人高的石碑,“必须勤耕”“应当早起”“不可违逆天时”的刻痕深到割手。
他走得膝盖发疼,正想扶着石碑歇会儿,指尖却被“不可懈怠”四个字硌得生疼。“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,何必非得有终点?”这声音像块软玉,“当啷”一声落进他发紧的胸口。
他猛地睁眼,老槐树的影子正斜斜盖在身上,不知谁给他搭了条旧毯,边角还沾着晒谷场的草屑。
他摸向腰间——那里从前总别着刻刀和竹简,此刻却空落落的。
转头望向东墙根,村志埋着的土堆上,不知何时冒出株野豌豆苗,嫩绿色的卷须正往老槐树上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