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芽子盯着那东西足足半刻钟。
那哪是稻穗。
每一颗谷粒都有小拇指肚大,通体透亮,像是一滴滴快要坠未坠的晨露被定在了半空。
凑近了闻,没有那股子让人心里踏实的泥土腥味,反倒飘着一股……怎么形容呢,就像是冬日午后刚晒过太阳的棉被味儿,闻一口,眼皮子就沉三分。
她胆大,掐了一颗下来,放嘴里嚼了嚼。
没味儿,软乎乎的,刚咽下去,肚子没饱,一股子困意倒是直冲天灵盖。
黄芽子打了个那个哈欠,眼泪花都挤出来了,险些就地躺倒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”她甩了甩头,强撑着眼皮,转身找了块烂木板,用炭灰在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大字,往田埂上一插。
【此田不产粮,产瞌睡。慎入。】
这消息长了脚似的,没过两天,隔壁大柳村、下河村的几个族老就背着手找上门了。
一个个探头探脑,看着那片晶莹剔透的“懒稻”,眼里冒着精光。
“黄家妹子,这就是传说中的仙家粮种吧?听说不用浇水不用施肥?”大柳村的村长搓着手,一脸讨好,“给咱匀点种子?哪怕是稻糠也行啊。”
黄芽子也不废话,种子一粒没给。
她指了指那片地边的几间破草棚:“想要种,自个儿去棚里住三天。记住,啥也别干,就睡觉。”
几个老头面面相觑,以为是什么古怪的祭祀仪式,硬着头皮住了进去。
三天后,几人红光满面地出来,手里空空如也,走路却带风。
回了各自村里,也没见谁撒种,就那么往自家地头一躺,做了个长梦。
梦醒之后,原本荒芜的田垄里,竟然也冒出了那种半透明的嫩芽。
黄芽子站在村口,看着几个老头离去的背影,手里捏着那个没送出去的夜壶,若有所思。
原来这世道变了,以前传染的是瘟疫,现在“懒”也能传染。
后山积锅旁。
一只脱毛严重的信鹤歪歪斜斜地飞来,吧唧一下摔在太白金星脚边。
这扁毛畜生大概是累狠了,最后几根尾羽也顺势脱落,光秃秃的像只烤鸡。
太白金星弯腰捡起鹤腿上绑着的金筒,倒出来一封“天庭加急文书”。
展开一看,纸上空荡荡的,只有右下角那枚代表天帝威严的朱红大印,还在微微发热,像是谁在不甘心地喘着粗气。
“催?催谁呢?”太白金星嘿嘿一乐,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对上苍的敬畏。
他随手把这封足以让凡间帝王吓破胆的文书折了几折,捏成了一只尖头小船,轻轻放进了旁边的溪水里。
纸船晃晃悠悠,顺流而下,漂到那口倒扣的积锅正下方时,一直如死水般的镜面锅底忽然泛起了一圈涟漪。
只见那光滑的镜面上,竟缓缓浮现出一行扭曲的古篆,像是某种机械的回应:
【查无此人,退回无效。】
太白金星看着那行字,像是卸下了最后一块压在心口的大石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那只光秃秃的信鹤忽然扑棱了一下翅膀,身上那层属于仙禽的僵硬外壳寸寸碎裂,化作了一群灰扑扑的麻雀,叽叽喳喳地钻进林子里,再也没了踪影。
“去吧,当个野鸟,比当神仙快活。”老头嘟囔了一句,转身去收那几件还没干透的旧袍子。
村里的学堂依旧塌着半边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