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把死灰在他指缝间散得漫不经心,没半点余温。
太白金星盯着指尖,那里正浮起三粒比尘埃还轻的微光,明明是灰败之物,却在昏暗的灶房里一闪一灭,那频率慢得让人心慌——恰好卡在昨夜陶瓮那九次吐纳的节点上。
他那根搅弄风云数万载的食指僵在那儿,悬在光粒上方一寸,不敢落,也不想收。
没用灵力,也没念咒,那光粒就在这一寸之间稳稳悬浮,既不被指风惊扰,也不随空气溃散,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下达的指令。
太白金星眼皮垂了下来,猛地抄起水瓢,哗啦一声,冷水浇透了死灰。
并没有预想中的刺耳激响。
腾起的白色水汽不像雾,反倒像有了灵智的软体活物,在半空中扭动、拉伸,仅仅两息,竟聚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
那轮廓没骨头似的歪斜着,透着一股子让人牙痒痒的慵懒劲儿,还没等老太白看清眉眼,第三息刚至,人形便像是累极了,噗地一声彻底溃散成满屋潮气。
老太白没吭声,也没擦脸上的水珠。
他像往常一样,甚至比往常更细致地用抹布将灶台每一寸油腻抹净,转身出了灶房。
咔哒。
铁锁落下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脆生。
但他那只手在离开锁眼时停住了。
那把被摸得锃亮的铜钥匙,就那么直愣愣地插在门环上,没拔。
老太白盯着晃动的钥匙穗子看了半晌,转身走了,脚步轻得像怕惊醒地上的蚂蚁。
此时的村公所,大门洞开。
黄芽子没敲那面召集村民的破锣。
议事堂里那些平日里争得面红耳赤的板凳桌椅全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满地铺得厚实的干稻草,金灿灿的,散发着暖烘烘的日头味儿。
她抱着胳膊立在门槛边,看着那七个平日里最爱斤斤计较工分的汉子,像梦游似的鱼贯而入。
没人说话,没人互相递烟。
他们各自寻了个舒服草垛,有人枕着手臂,有人蜷着腿,还有一个干脆四仰八叉地躺平,姿势虽然各异,但那股子卸下千斤重担的松弛感却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半柱香的时间,堂内只剩下呼吸声。
那声音起初杂乱,渐渐地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弄归位。
七个人的胸膛起伏开始同频,吸气绵长,停顿,再缓缓吐出,不多不少,恰好间隔九息。
黄芽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释然,她后退一步,轻轻掩上了那两扇厚重的木门。
门轴转动的“吱呀”声在寂静中有些刺耳。
草垛上,有三人的眼皮极轻微地颤了一下,似乎本能地想要警觉,但那眼皮子终究沉得像灌了铅,到底没睁开。
井台边,巡昼手里的炭笔已经在纸面上悬了半刻钟。
那本该记录村史的册页上一片空白。
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焦躁地想要捕捉每一个异象,只是静静坐着。
忽然,他那持笔右手的小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,在纸背上极轻地叩击起来。
笃。笃。笃。
毫无意识的九下轻叩。
巡昼垂下眼眸。
那张原本平整的宣纸背面,在他小指叩击的位置,纸浆纤维竟微微隆起,拱出了七个微不可见的小凸点。
如果不仔细看,那就是纸张受潮后的瑕疵,可若连起来看——那分明是一把只有在夜空最深处才能看见的北斗勺柄。
他没惊讶,顺手将册页合拢夹在腋下,把炭笔随意搁在井沿,起身走向村口那棵老得掉皮的古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