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泥土其实并不湿润,反倒透着股子刚晒透的被褥味儿。
太白金星缓缓仰起脖子,浑浊的老眼眯成一条缝,去捉那一束束穿过槐树枝叶漏下来的细碎光斑。
没风,树梢却极为轻柔地颤了一下。
七片嫩得仿佛刚从翡翠里掐出来的新叶,颤巍巍地垂下了头,叶尖儿上悬着的露珠子并未坠落,反倒像是被谁提着似的,晃晃悠悠脱离了叶脉。
水珠没落地,在离地三寸的半空猛地顿住,紧接着逆向往上腾起了半寸,噗噗几声轻响,凌空凝成了七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透明漩涡。
这七个漩涡转得极怪,有的顺时针,有的逆着转,甚至有的还是侧着翻滚,看得人眼晕。
可就在第九息刚到的刹那,所有乱七八糟的劲道突然合在了一处。
“嗡。”
一声极低的气鸣,七个漩涡瞬间崩解,化作一道无形却有质的气流,围着太白金星那个略显佝偻的身板转了一圈。
老太白没躲,只是顺势闭上了眼。
肩膀上、衣褶里,那些积攒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陈年老灰,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精巧手掌拍打着,簌簌地往下落。
原本灰扑扑的布袍子无风自动,褶皱被一点点抚平,那股子陈旧的霉味儿眨眼间就换成了清冽的草木香。
良久,他睁开眼,低头瞅了瞅自己那双比昨儿白净了太多的手,嘴角扯动,低声自语了一句:“原来干净,不用擦。”
他转身回屋,路过门口那架脸盆架子时,伸手将那只平日里宝贝得不行的黄铜洗脸盆取了下来,哐当一声,倒扣在了地上。
自此之后,那盆底朝天,再没翻过来过。
日头渐高,晒场上的热气蒸腾起来。
黄芽子光着脚板踩上去,脚底板下的七块青石干燥得厉害,却并不烫脚,反倒透着一股子温吞吞的热乎劲儿。
她蹲下身,掌心贴上石面,触感腻乎乎的,像是在摸一块刚化了冻的春泥。
她从腰间摸出一把只有巴掌大的小药锄,也不用劲,就在石缝间的硬土上轻轻磕了三下。
没播种,也没浇水。
就在她收回锄头的瞬间,那硬土里竟然自行拱出了七株嫩芽。
茎杆是罕见的灰绿色,叶片还没完全舒展开,就在空气里微微颤动起来。
那颤动的频率极稳,整整九息一回,不多不少。
黄芽子直起腰,忽觉脊椎骨里传来一阵细密的爆鸣声,像是陈年的冰渣子在这一刻尽数消融。
她脸上没什么惊色,只是依着本能往后退了三步,在那堆还没清理的干草垛上盘腿坐了下来。
双手随意往膝盖上一搭,呼吸自然下沉。
就在她气息走顺的那一刻,那七株摇曳的芽苗同时静止,随后随着她胸廓的起伏,极其同步地舒张、收缩。
与此同时,井台边也是静得吓人。
巡昼两手空空,那支笔杆子都快被摸包浆的炭笔不见踪影。
他俯下身,双手掬起一捧井水。
那水在他掌心里竟没从指缝漏出一滴,反而瞬间凝固,成了一面纹丝不动的圆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