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带着樟脑丸味儿的怪风刚刮过树梢，就被密林深处翻涌的静谧给吞了个干净，像是往大海里扔了一颗哑炮。
林子东边的阴影里，素缳把呼吸频率降到了跟旁边那块石头同一个档次。
她一身白衣，腰间那块刻着“瑶光”二字的玉佩被特意用粗布裹了一层，生怕那上面的灵光惊动了谁。
作为瑶光圣女凌霜月最得力的心腹，她这辈子见过不少大场面，但眼前这一幕，还是让她那颗修了三百年的道心颤了两颤。
几十步开外，那群平日里鼻孔朝天的百草谷医修，这会儿正毫无形象地在那块界碑旁叠罗汉。
特别是那个首席柳长青，脸埋在泥坑里，哈喇子流得比他平时炼丹用的灵泉水还欢快。
“连百草谷这帮玩药的祖宗都被放倒了……”素缳眉心微蹙，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身侧的树皮，“小姐说得没错，这地方稍微大声喘气都算违章。”
就在她琢磨着是该退还是该硬闯的时候，地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。
这震颤不是攻击，倒像是有客人在门外轻轻叩了两下门环，礼貌，克制，还没用力。
大槐树下，黄芽子那双原本半阖的浑浊老眼猛地睁开一条缝。
“咦？”
她有些意外地瞥向密林方向。
这股顺着地脉传来的探查意念，不像之前那帮愣头青那样带着股“老子要进来平事”的霸道，反而透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，就像是怕吵醒熟睡家人的晚归者。
“瑶光圣地的人？”黄芽子把手里那把蒲公英扇子往怀里一揣，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，“倒是比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家伙懂礼数。”
她也没起身，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枚干瘪得快掉光毛的蒲公英，对着那个方向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轻得连蜡烛都吹不灭，可那枚蒲公英却像是借了风势的鲲鹏，晃晃悠悠地飘到了半空。
绒毛没散，反而在空中极其诡异地聚拢，凝成了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虚影，双手抱拳，冲着素缳藏身的地方微微颔首，然后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——只不过这个“请”，指的是闭眼。
界碑另一侧，一直跟木桩子似的巡昼终于有了动静。
他脚下那七座石碑坯子发出“格拉拉”的闷响，碑顶那七颗一直悬浮监视的泥丸，像是完成了使命，齐刷刷地沉入了碑底。
碑面上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血字瞬间淡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两行透着股慵懒劲儿的新词，字迹飘逸，仿佛是用云彩拼出来的：
“客若诚，梦为桥；心若躁，路自消。”
这字刚成型，素缳脚下的地面就变了。
那些原本枯黄易碎的落叶，突然像是被注入了生机，甚至都没发出脆响，而是自动翻了个面，露出柔软湿润的背面，一片片首尾相连，铺成了一条直通村口的软毯。
素缳深吸一口气，看着那条显然是为她准备的路，心里还是有些打鼓。
在这个步步杀机的修真界，把眼睛闭上把后背交给陌生环境，跟找死没什么区别。
但她摸了摸怀里那封还有余温的密函，想起临行前小姐站在观星台上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“拼了。”
素缳把心一横，眼皮一合，抬脚踩上了那条落叶路。
触感软得不可思议，像是踩在云端。
就在她闭眼迈出第三步的时候，怀里猛地一热。
那封用万年冰蚕丝织成的密函，竟然毫无征兆地无风自燃。
但这火不烫人，甚至没有烟火气。
素缳只觉得胸口一轻，那封信燃尽后的灰烬并没有散落，而是违反重力地向上飘起，在半空中重新凝聚，化作了一朵只有拇指大小、通体晶莹剔透的微型蒲公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