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口馒头下去,没咬到馅,却咬出了一股子酸楚的陈年旧味。
面粉没发好,有点死,嚼在嘴里发粘,像极了那个雨夜,小徒弟从怀里掏出被体温捂得温热、却早已挤压变形的干粮。
玄霄老祖腮帮子鼓动了两下,喉咙像是被浸水的棉花堵住了,咽得生疼。
那股热气没往胃里钻,反倒是一个劲儿地往眼眶上熏。
他忽然停下咀嚼,指尖稍微用力,“啪”地一声,将手里剩下那半个沾着牙印的馒头掰开。
“给。”老祖的手没什么血色,递过去的时候甚至没看来人,只是盯着那白花花的断面发呆,“你也尝尝。这味儿……是不是也像你娘熬的?”
正缩在摇篮边抠脚指头的陶餮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,老迈、干枯,指关节粗大得像是那截断掉的烧火棍。
陶餮作为一个尝遍三界珍馐的老饕,平日里对这种粗糠那是看都不看一眼的,可此刻,他吸了吸鼻子,鬼使神差地伸出油腻腻的爪子接了过来。
指尖相触的瞬间,陶餮的手指哆嗦了一下。
他在那掌心里摸到了一层厚实且粗糙的老茧。
位置不对,不在虎口,而在掌根和指腹——那不是常年握剑杀人磨出来的,那是早年间还没辟谷时,日复一日握着斧柄劈柴、攥着锄头垦荒留下的印记。
这哪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玄霄老祖,分明就是个干了一辈子农活的老农。
陶餮低下头,狠狠咬了一口那半个馒头,眼圈红得像是被烟熏过:“像……真像。就是少了点咸菜。”
这边话音刚落,一股子奇异的暖流顺着脚底板钻了上来。
黄芽子没说话,只是那根烧火棍轻轻磕了磕地面。
那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地下的虫子,可埋在南林村地底的几条地脉却像是听懂了号令,欢快地拱了拱身子。
暖意顺着树根游走,悄无声息地渗进了那几口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灶台。
并没有明火窜起,可那冰冷的灶膛里却莫名腾起了一股子氤氲的热气。
那是地脉的余温,温柔地舔舐着昨夜锅底残留的米浆,将那层干涸的锅巴重新化开,咕嘟咕嘟地冒起了鱼眼大的泡泡。
黄芽子拿着只粗瓷大碗,也不讲究什么手法,满满当当盛了一碗粥。
那粥面浓稠,米油亮得反光。
“南林村没什么待客的规矩,就一条。”老太太把碗往前一递,声音轻得像是风里的落叶,“不管在外面是成了仙还是作了魔,只要回了家,灶上永远有口热乎的。老祖若不嫌弃这碗脏,就喝一口暖暖身子。”
玄霄老祖垂下眼皮。
碗里的粥水不平,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——眉心的川字纹散开了,嘴角也没了那种时刻准备骂人的紧绷,松弛得像个刚在地头歇晌的老汉。
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没说话,只是默默伸出双手,捧过了那只碗。
就在这碗粥交接的瞬间,巡昼身后那七块石碑仿佛被这股子烟火气给烫着了,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。
最西侧那块碑上的裂缝里,不再渗出金光,而是飘出了一缕墨色的雾气。
雾气在半空中翻滚,没变幻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场面,却凝成了一幅并不清晰的画面:那是几百年前的玄霄宗议事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