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如跗骨之蛆缠绕了玄霄宗数千年的执念,随着这声哀鸣彻底散入云烟。
玄霄老祖坐在晒场边的石礅上,面前摊开的竹简白得晃眼。
他这辈子提过无数次笔,画过斩妖除魔的惊雷剑符,写过字字千金的修行手札,可此时这笔杆子却沉得像截断掉的山脊。
他想写点什么,写那虚无缥缈的眠道,写那让人骨头缝都透着舒坦的安宁。
可越是想,胸口那团火就越是堵得慌。
这感觉就像憋了一肚子想对老友说的话,话到嘴边,却只剩下了一声长长的哈欠。
去他的绝世功法。
老祖自嘲地一笑,索性扔了那支用万年雪兔毫制成的仙笔。
他弯下腰,指尖在竹简旁的草尖上轻轻一抹,沾了几滴清亮的晚露,就这么直愣愣地在竹简上勾勒起来。
他画得极慢,笔触甚至有些笨拙。
先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,瞧着像个刚被压扁的棉花枕头;枕头旁边,他顺手添了一颗圆滚滚的豆子,那是他刚才瞅见铁蛋儿嘴里砸吧着的盹枣。
画到枣核处,他想起这一路走来的荒诞与辛酸,心中莫名一涩,指尖微微用力,一滴浓墨顺着指节滑落,恰好点在枣核中心,氤氲开来,形如一滴未干的泪。
三百里外的南林村,黄芽子正抱着锄头假寐,指尖却像是不受控制地在泥土里划拉。
她猛地睁开眼,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在那地脉的剧烈跳动中,她“看”到了那卷竹简上的涂鸦。
这不对劲,这轮廓……
黄芽子倒吸一口凉气,转头看向巡昼立起的那七块石碑。
在西侧那尊供奉硬馍的蒲团虚影下,原本有一处极难察觉的凹陷,那是平日里萧然家那小徒儿偷偷藏凉馒头的地方。
玄霄老祖画的,竟然跟那藏馍的位置分毫不差!
这老怪物的画功烂得抠脚,可这位置,却精准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与此同时,巡昼身后那块北侧石碑传出了细微的咔嚓声。
原本那几行铁钩银划的碑文下方,墨色如泉涌,自动补全了八个大字:道在拙笔,不在华章。
浓郁的墨汁顺着石碑的裂缝滴落,在那空荡荡的石槽里,竟缓缓凝成了一方温润如玉的小小砚台。
“嘿,这构图有意思!”
陶餮正端着一碗刚晾凉的枣泥粥走过,伸长脖子斜睨了一眼。
他这人没别的本事,就是对万物的“气味”和“型格”极其敏感。
“这哪是涂鸦啊?这分明是‘安眠九式’的起手印!那枕头是承重的骨架,那盹枣是守心的神识,那一滴墨……啧啧,那是全身劲道散尽后的最后一丝眼泪。老头儿,你这作业交得够水平,就是画得实在是丑。”
陶餮话音未落,那卷竹简忽然无风自起。
原本歪歪扭扭的盹枣虚影竟爆发出刺眼的青芒,竹简在玄霄老祖头顶慢悠悠地转了三圈,随即像是一阵被风吹散的炉烟,彻底化作了袅袅青气。
在那团青烟还没消散的当口,一行歪歪斜斜、甚至带着点嫌弃意味的稚嫩批注,就这么凭空浮现:【师父画得丑,但心意满分。
明日带枣泥糕来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