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池宫的清晨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石气味。我推开沉重的木窗,让微凉的空气涌入,试图驱散鼻尖萦绕的硫磺和金属的腥涩。案几上摊开着几卷竹简,是少府昨日送来的“天工阁”筹建草案。嬴政的效率快得惊人,那日偏殿议事后不过旬月,这整合百工技艺的庞大计划便已初具雏形。草案旁,是一份待批的物料清单,要求调拨大量铜、锡,以及一种名为“猛火油”的漆黑粘稠液体。我的目光在那“猛火油”三字上停留许久,心头泛起波澜。这莫非是……石油的雏形?
“云中君,”药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带着几分怯意,“少府遣人送来新一批丹砂与硝石,已入库。只是……只是那几位博士(指儒家学者)又来了,说是要与君上‘论道’,切磋技艺。”
又来了。我暗自苦笑。自“天工阁”的风声传出,这些往日对方术之士不屑一顾的儒生博士,便时常以各种理由登门。表面是切磋交流,实则是窥探,或许还带着几分被触及学问根本的焦虑。统一文字、度量衡他们尚可视为帝王权术,但这“天工阁”欲将农工医卜等实用技艺系统化、公开化,无疑动摇了他们凭借知识垄断获得的地位。
我整理了一下深衣,迎了出去。来者是三位皓首老臣,为首的正是博士周青臣。他面色倨傲,目光扫过我院落里那些改良过的研磨器、过滤装置,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,似是嫌弃这“匠气”。
“周博士大驾光临,福有失远迎。”我拱手施礼,姿态放得极低。
“云中君客气。”周青臣淡淡回礼,开门见山,“闻陛下欲设‘天工阁’,集天下奇技淫巧。老夫等窃以为,治国当以仁义为本,礼乐为先。此等匠作之术,纵有小利,恐非圣王之道。不知云中君以为如何?”
我心中明了,这是来下战书了。若我不能在“道理”上压过他们,即便有皇帝支持,“天工阁”在士林中的阻力也会极大。我沉吟片刻,没有直接反驳,而是命药童取来一碗清水,几块形状不一的木料。
“博士所言极是,仁义礼乐自是根基。”我一边说,一边将木料放入水中,有的漂浮,有的沉底。“然福浅见,这天下万物,皆有其理。譬如这木,同为一木,为何有浮有沉?”
周青臣皱眉:“此乃轻重有别,常识而已。”
“博士明鉴。”我取出一块沉木,用刀削去部分,使其变得疏松,再放入水中,它竟缓缓浮起。“可见,浮沉非全由材质定,更与其中虚实、排开水之多少相关。若能深究其理,或可造出更大、载物更巨之舟楫,利漕运,通有无,岂非亦是仁政?陛下筑驰道、修灵渠,欲使天下血脉通畅,万民得利。天工阁所究之‘理’,正是为此等大业添砖加瓦,与仁义礼乐,并行不悖。”
我借用了阿基米德浮力原理的粗浅概念,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阐述。周青臣等人一时语塞,盯着那碗水,面露惊疑。他们熟读经典,却从未有人从如此角度思考过寻常的浮沉现象。
我没有继续深入,转而谈起近日观测星象(结合了简易天文知识)对农时安排的推测,言语间尽量引用他们熟悉的典籍章句,以示并非全然离经叛道。一番交谈下来,虽未完全说服他们,但至少让其意识到,这“奇技淫巧”背后,似乎也有一套言之成理的逻辑。送走将信将疑的博士们,我回到丹室,长舒一口气。这只是第一关,未来的明枪暗箭只会更多。
??(秦始皇嬴政的内心独白)??
密报呈上:徐福与博士周青臣等人论辩,以浮木之理应对,儒生一时哑然。看来,这徐福不仅懂方术,竟还通这些格物之辩?系统,分析徐福今日言论。
??“目标徐福所阐述原理,符合基础流体力学概念。该理论体系于宿主时代尚未形成。其知识结构存在显著异常。”??
又是超越时代的知识。嬴政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案。这徐福,像是一座挖掘不尽的宝藏,每次都能带来意外。他应对儒生的方式也颇有意思,不卑不亢,既展示了价值,又未过度刺激对方,懂得迂回。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。
“天工阁”的筹建,阻力比预想中大。那些儒生,食古不化,只知空谈仁义,岂知朕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国力!徐福今日所言“造巨舟利漕运”,深得朕心。帝国疆域辽阔,若漕运更便捷,粮草兵力调遣将如臂使指。看来,这步棋或许没走错。
然而,越是如此,越不能放松警惕。系统再次提示徐福的“知识异常”,这始终是朕心头的一根刺。他就像一柄双刃剑,用得好,可助朕开疆拓土,夯实帝国根基;用不好,恐伤及自身。
??“系统,继续严密监控徐福的一切言行,尤其是其与‘天工阁’相关的一切提议和技术细节。评估其对帝国文明的潜在影响系数。”??
??“指令已确认。监控程序运行中。影响系数评估需更多数据支持。”??
朕需要更多筹码,既要让徐福尽力贡献其才,也要有能牢牢钳制他的手段。或许,那个名叫阿房的女人,可以成为一个切入点?据报,徐福似乎对她也有些异样的关注。嗯……需得好好谋划。
几日后的黄昏,我正在核对一批新到的药材,内侍传来口谕,陛下赐宴上林苑,邀群臣共赏新猎。我心中一动,这种场合,绝非简单饮宴。果然,抵达上林苑时,只见火光通明,武士林立,气氛肃杀中带着一丝炫耀武力的意味。嬴政端坐高位,身旁除了重臣,竟还有那位轻纱覆面的阿房姑娘,她安静地坐在稍远的位置,仿佛与这喧嚣格格不入。
宴席间,嬴政兴致颇高,谈论着近日北逐匈奴的战果,以及灵渠开凿的进展。他突然将目光转向我:“徐福,朕闻你近日与博士论道,颇有所得。依你之见,除舟楫之外,尚有他法可助朕速通天下否?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。我放下酒爵,心知这是又一次考校,甚至可能是陷阱。我沉吟片刻,道:“陛下,福愚见,除水陆之便,或可于信息传递上寻求突破。”
“哦?细言之。”
“如今军报政令,依赖驿马驰道,虽快,然遇山川险阻或天气恶劣,亦不免迟滞。福曾观飞鸟传书,虽为戏言,然受其启发,或可尝试建立一套更高效之讯号传递系统。”我尽可能用古朴的词汇描述,“譬如,于高处设立望台,以火光、旗帜、或特定烟柱为号,预先约定简单讯息,如‘敌袭’、‘平安’、‘粮至’等,一站接一站传递,或可朝发夕至,远快于马匹奔驰。”
这其实是烽火台和原始光学电报的混合构想。我不敢说得太细,怕过于惊世骇俗。
嬴政目光锐利地看着我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爵边缘。席间一片寂静,李斯、王翦等重臣也露出思索之色。这想法显然超出了他们的常规认知。
“火光为号……接力传递……”嬴政缓缓重复着,眼中闪过一丝兴趣,“听起来倒有几分意思。徐福,你总能给朕一些……意想不到的想法。”他的语气听不出褒贬。
这时,一阵风掠过,吹动了阿房面前的面纱一角,她似乎轻轻咳嗽了一声。嬴政立刻转头望去,眼神中的锐利瞬间被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取代。虽然转瞬即逝,却被我捕捉到了。他对这女子,果然非同一般。
宴会后,我回到兰池宫,心情复杂。今日虽看似过关,但嬴政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和阿房那神秘的身影,都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。我知道,自己正被卷入一场越来越深的漩涡中心,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。而体内那丝微弱的气流,似乎也在这种压力下,变得活跃了些许。是福是祸,犹未可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