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零年,春,京城。
红星轧钢厂的医务室里,一股浓郁的来苏水味儿直冲鼻腔,呛得人脑仁疼。
江辰的眼皮颤了颤,跟粘了胶水似的,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掀开一条缝。
映入眼帘的是斑驳泛黄的天花板,角落里扯着蛛网,正中央吊着一盏孤零零的、拉着绳线开关的昏暗灯泡。周围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子陈旧和简陋。
“嘶……”
他想坐起身,脑袋里却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,像是有人拿着锥子在里头使劲搅和,疼得他眼前一黑,差点又晕过去。
伴随着这股剧痛,两段八竿子打不着的记忆,像是两股决了堤的洪水,在他脑子里轰然相撞,搅成了一锅浑粥。
一段记忆,属于这个叫江辰的十八岁小伙儿。二十世纪五十年代,红星轧钢厂的学徒工,爹妈死得早,是个没人管的孤儿,被街道办塞进厂里混口饭吃。这原主性子木讷,跟个闷葫芦似的,在院里厂里都是受气包。三天前,在车间干活的时候,他那个不负责任的师父贾东旭操作失误,一个滚烫的铁零件从高处掉下来,不偏不倚,正砸在他脑袋上,当场就昏死过去,人事不省。
而另一段记忆,就邪门了。
像是一场做不完的梦,梦里自个儿成了个给破道观烧火的小道童,天天对着个半人高的大铜炉子发呆。那道观破得连名儿都叫不上来,香火早就断了。梦里头,他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就守着那座冰冷的丹炉,一守,就是一辈子。
百年听风,百年观雨,百年闻着那炉子里若有若无的古怪味儿。
说来也怪,那道观虽破,可待久了,人就觉得心里头清静。梦里的他,瞅着那炉子,总觉得自个儿的魂儿都跟那炉子飘出的味儿拧在了一块儿,到老死那天,都分不开了。
直到寿元耗尽,魂儿一飘……
不,没飘走。
他娘的,他活过来了,成了这个同样叫江辰的倒霉蛋。
“原来……是这么回事儿。”
江辰闭上眼,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药味的浊气。
梦里那百年的孤寂和沉静,像是一块大石头,把他心里头的慌乱和惊恐给压得死死的。他几乎是瞬间就接受了眼下的处境,那颗仿佛被岁月打磨过百年的心,此刻竟是古井无波。
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木讷孤儿,脑子里多了百年的念想,心里头也多了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,沉甸甸的。
他下意识地闭上眼,往自个儿心里头“瞅”了一眼。
模模糊糊的,好像能“看”见一个混沌的空地方,有个跟自个儿长得一样的虚影盘腿坐着,想来就是梦里那跟炉子绑了一辈子的魂儿。而在那虚影前头,静静地悬着一座古朴的青铜小炉的影子。
三足双耳,炉身上刻着些简单的云彩纹路,正是他梦里祭拜了百年的那座丹炉——他心里头自然而然地冒出个名号:造化烘炉!
这魂儿,这炉子,都跟着他一块儿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