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辰是被一阵细细的、带着哭腔的呼唤和推搡给弄醒的。
“爸爸……爸爸你醒醒……呜呜……爸爸……”
头痛欲裂,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正在高速旋转的搅拌机,连带着整个颅骨都在嗡嗡作响。除了这炸裂般的头痛,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感弥漫全身,四肢百骸都沉甸甸的,使不上半分力气。
他费力地掀开仿佛重若千钧的眼皮,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。
映入眼帘的,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四岁左右的小女孩。小脸脏兮兮的,挂满了泪痕,一双大眼睛因为哭泣而红肿着,正怯生生地看着他。她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、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碎花小棉袄,袖口和前襟都蹭得油亮。此刻,她正伸出那双同样脏兮兮、却明显红肿、生着几个触目惊心冻疮的小手,轻轻推着他的胳膊。
见苏辰睁开眼,小女孩先是猛地一愣,随即脏污的小脸上瞬间迸发出一种极度惊喜的光芒,那光芒亮得几乎要驱散这屋内的所有晦暗。
“爸爸!你醒了!”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,却又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喜悦。
但这喜悦仅仅持续了一瞬。
就在苏辰下意识地想抬手揉一揉胀痛的额角时,小女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蜇了一下,惊喜的表情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取代,她“啊”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,猛地缩回手,小小的身子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向后弹开,踉跄着退了好几步,差点摔倒在地。她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单薄的肩膀,瑟瑟发抖,大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和无边的恐惧,死死地盯着苏辰那只刚刚抬起的手,仿佛那不是手,而是什么会吃人的恐怖凶器。
“爸爸……别……别打囡囡……”她带着浓重的哭音,哆哆嗦嗦地哀求,“囡囡乖……囡囡不敢了……”
苏辰的手僵在了半空。
眼前这超乎理解的一幕,让他这个在魔都商界摸爬滚打多年、见惯了风浪的上市公司高管也彻底懵了。这是怎么回事?他不是刚刚陪一个极其难缠的大客户喝完酒,回到自己在陆家嘴的顶层公寓休息吗?这个叫他爸爸、还如此惧怕他的小女孩是谁?还有这周围的环境……
他的目光越过惊恐的小女孩,扫向四周。
心,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这是一间何等破败、狭小的屋子啊!
头顶是黢黑的房梁,隐约能看到灰扑扑的瓦片缝隙里透进几缕微弱的光线。墙壁是斑驳的土黄色,上面布满了裂纹和污渍,甚至还能看到一些斑斑点点的霉迹。屋子里空空荡荡,除了他身下这张硬得硌人的木板床,以及床上这床又黑又硬、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气味的破棉被之外,几乎别无他物。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土地,墙角结着蛛网。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、土腥味和淡淡血腥气的怪味。
绝对的家徒四壁,一贫如洗!
这根本不是他的豪华公寓!这甚至不像是一个现代人应该居住的环境!
就在他心神剧震,试图理清这匪夷所思的状况时,那个被称为“囡囡”的小女孩,见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,似乎恐惧稍减,但依旧不敢靠近,只是带着哭腔,结结巴巴地说:“爸爸……你,你醒了……我,我去告诉奶奶!”说完,她像是生怕慢了一步就会遭受毒打一般,转身迈着小短腿,飞快地跑出了房间,那单薄瘦小的背影,充满了仓皇和惊惧。
苏辰怔怔地看着小女孩消失的门口,一股庞大而混乱的记忆洪流,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!
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,远比刚才更加猛烈,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,抱住了脑袋。
无数的画面、声音、情感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,冲垮了他原有的认知堤坝,强行与他自身的记忆融合、交织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一瞬,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,疼痛渐渐消退。
苏辰,或者说,现在占据着这具身体的他,缓缓抬起头,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、荒谬,以及一丝终于明悟后的苦涩。
他,穿越了。
不是去了某个历史书上记载的王朝,而是穿越到了一部他曾陪着家里老人看过的、名叫《情满四合院》的电视剧世界里!
他现在的身份,也叫苏辰,是这四合院里的一个住户。但此苏辰非彼苏辰。原身是个年近三十、游手好闲、嗜赌如命,还整天做着发财白日梦的街溜子!不仅如此,原身脾气还极其暴躁,在外面怂包一个,回到家却对含辛茹苦的老母亲和年幼懵懂的亲闺女非打即骂,是这院里院外都臭名昭著的混不吝。
前几天,原身在外头跟人赌钱,不仅输光了从老娘那里连骗带抢弄来的最后一点钱,还因为口角和人动了手,结果被人一板砖开了瓢,重伤昏迷被抬了回来。院里邻居帮忙请了大夫看了,说是伤得不轻,能不能醒过来看造化。估计就是在那时候,原身一命呜呼,才让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趁虚而入,占据了这具破烂不堪的身体。
而刚才那个被他抬手动作就吓得魂不附体的小女孩,正是他这具身体的亲生女儿,名叫苏囡囡,今年刚满四岁。
记忆融合后,那股属于原身的、对家人的亏欠、悔恨,以及对这个家的绝望情绪,如同潮水般冲击着苏辰的内心。他能清晰地“看”到,原身的母亲,一位退休的小学教师,是如何省吃俭用,用那点微薄的退休金养活儿子和孙女,却还要时常被不成器的儿子搜刮、顶撞,气得偷偷抹泪。
也能“看”到小囡囡是如何在父亲的拳脚和呵斥中,变得如此胆小、惊惧,却又在本能的驱使下,渴望着一丝微不足道的父爱。
这个家,已经被原身拖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。记忆里,现在全家所有的财产,就是他口袋里那皱巴巴的四块二毛钱,而这,还是前两天原身从母亲那里连哭带闹、甚至以死相逼才要过来的,原本可能是家里最后的一点买粮钱。
“真是个……人渣啊。”苏辰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干涩,充满了复杂的情绪。既有对原身行径的鄙夷和愤怒,也有对自己如今处境的茫然和无措。
魔都的繁华、上市公司的权势、挥金如土的生活……一切都如同镜花水月,消散无踪。他现在是六十年代京城一个大杂院里,人人鄙夷的街溜子苏辰,有一个被他拖累得心力交瘁的老母亲,一个被他虐待得骨瘦如柴、见他就怕的亲闺女。
这开局,简直是地狱级的难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