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秋跟着苏明远穿过宝光堂的回廊,脚下的青石板被晨露浸得发滑。廊檐下挂着的走马灯还在轻轻晃,灯面上画着“麻姑献寿”的瓷画,只是那寿星的脸不知何时变得模糊,倒像张哭丧的脸。
“密室在阁楼最顶层,”苏明远的声音发紧,手里的钥匙串叮当作响,“那里……平时除了我哥,谁都不让进。”
沈砚秋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扫过廊柱上的雕花。那些牡丹花纹里积着层薄灰,唯独靠近阁楼的几根柱子,雕花缝隙异常干净,像是常有人倚着磨蹭。
阁楼的楼梯是红木做的,踩上去发出“吱呀”的呻吟,每一级台阶边缘都泛着包浆,却在第七级台阶的角落,有处新鲜的磕痕,像是被重物砸过。沈砚秋停在那里,用指尖蹭了蹭磕痕边缘的木屑——还带着点潮湿的腥气。
“这阁楼多久没打扫了?”他忽然问。
苏明远脚步一顿,眼神闪烁:“……半年多了吧,自从我哥失踪,就没人敢上来。”
沈砚秋没接话,只是抬头望向顶层。阁楼的天花板很高,隐约能看见顶层横梁上悬着个黑布罩着的东西,形状像口大缸。
到了顶层,苏明远哆嗦着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。铜锁“咔哒”转动的瞬间,一股混合着霉味和胭脂香的气息扑面而来,沈砚秋下意识地屏住呼吸——这味道里,藏着丝极淡的血腥味,被浓重的香气压着,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。
密室门缓缓打开,迎面是排嵌在墙里的博古架,摆满了宝光堂历代的珍品瓷:有宋代的影青刻花碗,明代的青花缠枝瓶,还有几件清晚期的珐琅彩瓷。但沈砚秋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博古架旁的地面上——那里铺着块暗紫色的绒毯,毯角有片深色的污渍,边缘已经发黑,形状像滩凝固的血迹。
“这些都是我爹和我哥收藏的宝贝,”苏明远强作镇定地介绍,手却死死攥着门框,“探长要看哪个?”
沈砚秋没动,视线扫过博古架最上层。那里摆着只半人高的骨瓷瓶,瓶身雕着“百鸟朝凤”的纹样,凤首的位置却空着,像是被人硬生生凿掉了,边缘还留着参差不齐的瓷碴。更诡异的是,瓶身上的鸟纹眼睛,竟都是用暗红色的釉料点染的,在昏暗的光线下,像无数双盯着人的眼睛。
“这瓶子缺了块,”沈砚秋指着凤首的位置,“是原本就没烧全,还是后来弄坏的?”
苏明远脸色一白:“是……是我哥三年前摔的,他说这凤首看着渗人,就砸了。”
“渗人?”沈砚秋走近骨瓷瓶,指尖轻轻敲了敲瓶身。骨瓷特有的清脆声里,竟混着丝闷响,像是瓶里塞了东西。他绕到瓶后,发现瓶底有个不起眼的圆洞,用软木塞堵着,塞子边缘沾着点白色的粉末,像是骨灰。
“这瓶里装了什么?”他问。
苏明远眼神慌乱,后退半步:“没、没什么……就是些防潮的石灰粉。”
沈砚秋没信,伸手拔出软木塞。一股更浓烈的胭脂香混着腐味涌出来,他借着从窗缝透进的光往里看——瓶底铺着层丝绸,上面放着缕乌黑的头发,用红绳系着,发丝间缠着枚银质的凤钗,钗头的宝石缺了角,上面还沾着点暗红的碎屑。
“这头发是谁的?”沈砚秋拿起那缕头发,发丝已经发硬,却还能看出发质极好,“这凤钗,是苏晚卿的吧?我在卷宗里见过她的照片,头上戴的就是这只。”
苏明远的脸彻底没了血色,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:“是……是她的……但这是我哥放在这儿的,我不知道为什么……”
沈砚秋没理他,转身走向密室最里面。那里摆着张梨花木桌,桌上放着个骨瓷砚台,砚台里的墨已经干涸,旁边压着张纸,上面用毛笔写着半首诗:“窑火焚尽三生愿,骨瓷锁着两世魂。若得青锋斩情丝……”后面的字被墨点晕染了,看不清。
纸的边缘有处焦痕,像是被火燎过。沈砚秋小心地拿起纸,对着光看——焦痕下面,隐约能辨认出“晚卿”两个字。
桌下的阴影里,还藏着个铁盒。打开一看,里面竟是些零碎的东西:枚刻着“苏”字的玉佩,半只断了带的绣鞋,还有张烧了一半的婚书,上面苏明轩和苏晚卿的名字被人用朱砂涂得通红,像在滴血。
“三年前苏晚卿失踪那天,是不是穿着绣鞋?”沈砚秋问。
苏明远嘴唇哆嗦着,点了点头:“是……是双杏色的软缎绣鞋,她说要穿这双嫁进苏家……”
沈砚秋拿起那半只绣鞋,鞋跟处绣着朵小小的栀子花,针脚细密。他忽然注意到,鞋尖沾着点暗红色的泥,凑近闻了闻——是景德镇郊外特有的红土,混着窑场才有的煤渣。
“苏明轩失踪前,是不是在烧这批骨瓷瓶?”他看向那只半人高的骨瓷瓶,忽然想起什么,快步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把小刀,小心翼翼地沿着瓶身的鸟纹缝隙撬动。
瓷片簌簌落下,露出里面的夹层——竟是个空心的腔体,里面蜷缩着些零碎的骨头,细小得像手指骨,上面还缠着几缕长发,正是苏晚卿的发质。
苏明远见状,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瘫在地上语无伦次:“不是我!不是我杀的!是我哥!是他把晚卿……把她烧进了瓷里!”
沈砚秋猛地回头,眼神锐利如刀:“说清楚!”
“三年前,晚卿发现我哥用活人骨粉调釉料,说要去报官,”苏明远涕泪横流,“我哥就把她绑进了窑里……他说,用活人烧制的骨瓷才会有‘魂’,能卖出天价!那只百鸟朝凤瓶,就是用晚卿的……她的骨灰和骨粉烧的!凤首是她的……”
话没说完,密室门突然“砰”地关上,苏明远吓得尖叫起来。沈砚秋迅速转身,只见门缝里渗进些黑色的粉末,落在地上,竟滋滋地冒起白烟。
“是王奎!”苏明远哭喊,“他是我哥的心腹!他知道所有事!”
沈砚秋立刻捂住口鼻,摸出腰间的枪,对着门锁连开两枪。铜锁崩裂的瞬间,他一脚踹开门,只见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楼梯口的黑布罩着的东西在晃动,黑布被风吹起一角,露出里面的东西——是口巨大的骨瓷瓮,瓮口正往外漏着黑色的粉末。
他追出去时,只听见楼下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。等他冲到楼下,只看见王奎倒在院子里,额头淌着血,身边是摔碎的骨瓷瓮,瓮里的黑色粉末撒了一地,混着些灰白色的碎骨。
“他……他想烧了密室……”王奎喘着粗气,指缝里渗着血,“苏明轩说了,谁要是敢把这事说出去,就让他跟那些瓷一起……变成灰……”
沈砚秋看向阁楼顶层的窗户,晨光正从那里照进密室,照亮了那只缺了凤首的骨瓷瓶。瓶身上的百鸟眼睛,在光线下亮得刺眼,像是苏晚卿在无声地哭。
他弯腰捡起那半只绣鞋,鞋尖的红土在晨光里泛着冷意。这场围绕着骨瓷的阴谋,远比他想象的更血腥——窑火不仅烧出了精美的瓷器,还焚尽了人性,把活生生的人,变成了瓷里的冤魂。
而那首没写完的诗,最后一句或许是:“若得青锋斩情丝,奈何窑火锁孤魂。”
沈砚秋抬头望向宝光堂的窑区,那里的烟囱又开始冒起浓烟,新的一窑骨瓷,正在烈火中成形。只是不知道,这窑里烧着的,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