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的风卷着栀子花香漫进窑厂时,沈砚秋正在给新出窑的“青岚釉”茶杯补釉。指尖的釉料带着瓷土的微凉,他微微侧头,看阿珍蹲在竹荫下翻晒新采的荷叶,青绿色的裙摆扫过被阳光晒得发烫的青石板,带起一串细碎的风。
“这批杯子的釉色偏浅了。”阿珍忽然回头,手里捏着片卷边的荷叶,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得像绣上去的银线,“是不是窑温没稳住?”
沈砚秋放下釉笔,拿起一只茶杯对着光看——青岚釉本该像雨后山雾那样,带着点朦胧的灰蓝,此刻却浅得近乎透明。“烧到第七个时辰时,风匣出了点问题。”他指尖划过杯沿,釉面的冰裂纹路比预想中细密,倒添了几分野趣,“不过这样也好,盛冷茶时,冰纹会更明显。”
阿珍走过来,将荷叶铺在竹筐上,水珠顺着叶尖滚落,砸在茶杯上“嗒”地一响。“下午我去趟后山,”她抬手抹去额角的汗,腕间的银镯子晃出细碎的光,“听老张说,那边的野栀子开得正盛,摘些回来腌渍,配你的冷茶正好。”
沈砚秋看着她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脸颊,忽然想起今早出窑的那批“蝉翼纹”薄胎碗。胎薄得像蝉蜕,釉色是极淡的月白,他特意在碗底刻了极小的蝉纹,此刻倒觉得,阿珍鬓边别着的那朵栀子,比碗上的花纹更鲜活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他放下茶杯,顺手拿起墙角的竹篮,“顺便看看那片野生茶园,前几日下过雨,该冒新芽了。”
后山的石板路被晒得滚烫,路边的茅草没过脚踝,偶尔有受惊的蚱蜢蹦起来,撞在竹篮上发出轻响。阿珍走在前面,裙摆扫过草叶,惊起一串细碎的光斑,沈砚秋跟在后面,看她的发辫随着脚步轻轻晃动,辫梢系着的红绳像朵跳跃的火苗。
“沈先生,你看这丛茶!”阿珍忽然停在陡坡边,指着石缝里钻出的几株茶树。新叶嫩得能掐出水,沾着的露水在阳光下亮得像碎钻。沈砚秋凑近细看,叶脉里还带着点淡紫,是罕见的“紫芽种”。
“小心些。”他伸手扶了把险些滑倒的阿珍,指尖触到她汗湿的衣袖,像碰到块温热的玉。阿珍站稳后摘了片紫芽,递到他嘴边:“尝尝?带着点兰花香呢。”
沈砚秋含住茶叶,微苦的汁液混着清冽的香气在舌尖散开,他刚要说话,却见阿珍忽然捂住嘴轻笑——原来茶叶的绒毛沾在他唇角,像只迷你的白蝴蝶。他抬手去拂,指尖却被她轻轻按住:“别动,”她凑近,用指尖替他抹去绒毛,气息带着栀子花香,“沾着还挺好看。”
风穿过茶园,带着茶叶的清香掠过耳畔,沈砚秋忽然觉得,比舌尖的茶香更让人难忘的,是她指尖的温度。
两人往深处走时,忽然听见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的蝉鸣,密集得像要把空气烧开。阿珍循着声音拨开灌木丛,发现老槐树上挂着十几只蝉蜕,空壳泛着琥珀色的光,牢牢粘在树干上。
“好东西!”她踮脚摘下一只完整的蝉蜕,递给他看,“药房收这个,说是能清热。不过我更喜欢把它粘在灯罩上,晚上点灯时,影子像真蝉在飞。”
沈砚秋接过蝉蜕,指腹摩挲着上面清晰的纹路,忽然有了主意:“等下回去,把这批薄胎碗再烧一次,用蝉蜕的纹路做釉下彩,你觉得如何?”
阿珍眼睛一亮:“妙啊!用褐色釉勾线,填上月白釉,烧出来肯定像蝉翼裹着月光。”她说着,忽然跳起来抓住根低枝,摘下一串野栀子。花瓣洁白厚实,香气浓得化不开,她往竹篮里塞时,忽然“呀”了一声——指腹被花刺扎出个小红点。
沈砚秋立刻拉过她的手,用随身携带的小刀轻轻挑出刺,又从衣襟里掏出块干净的帕子按住伤口。“下次小心些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,帕子上还带着窑火熏过的淡香。
阿珍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忽然说:“沈先生,你说咱们烧一窑‘蝉鸣盏’吧?碗沿做成波浪形,盛上茶,茶叶在里面打转时,像不像蝉在飞?”
“可以试试。”沈砚秋松开她的手,帕子上印着个小小的血点,像朵骤然绽放的小红花,“不过波浪形的碗沿容易烫手,得把胎做得更薄些,散热快。”
往回走时,竹篮里已经堆满了栀子和紫芽茶。阿珍忽然想起什么,从兜里掏出个用草绳系着的小布包:“差点忘了,这是给你的。”打开一看,是两只陶埙,土黄色的陶面上刻着简单的蝉纹,“前几日在集市上淘的,摊主说能吹出蝉鸣声,你试试?”
沈砚秋拿起一只凑到唇边,轻轻一吹,低沉的“呜呜”声漫开,竟真有几分夏夜里蝉鸣的悠远。阿珍也拿起一只吹起来,声音比他的清亮些,两只埙声一高一低,在茶园里回荡,惊得树上的蝉鸣声都停了片刻。
“等蝉鸣盏烧好了,就用这埙配乐吧。”阿珍笑着说,埙声在她掌心微微震颤。
回到窑厂时,夕阳正把窑顶的烟囱染成金红色。老张蹲在窑门口,用长钩扒拉着灰烬:“先生,你们再晚回来一步,这窑‘月影白’就要出窑了!”
沈砚秋和阿珍快步走过去,只见窑工们正用长杆钩出窑具,白瓷的光晕在暮色里流淌,像浸在水里的月光。“正好,”沈砚秋拿起一只刚出窑的白瓷盘,“把蝉蜕的纹路拓在盘底,明天就烧‘蝉鸣盏’。”
阿珍立刻找来拓印工具,将蝉蜕蘸上墨,小心翼翼地拓在瓷盘上。墨痕干了后,沈砚秋用细笔勾勒,再填上淡褐釉料,一只蝉的剪影便在白瓷上活了过来。“这样烧出来,釉色会比胎色深一点,像蝉藏在月光里。”他解释道。
夜色渐浓,窑边点起了马灯,昏黄的光里,陶埙的鸣声断断续续响起。阿珍坐在竹凳上腌渍栀子花,冰糖和盐粒落在瓷碗里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沈砚秋则在灯下修改“蝉鸣盏”的图纸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,只见月光落在她沾着糖霜的指尖,像落了层碎钻。
“沈先生,”阿珍忽然开口,“等‘蝉鸣盏’烧好了,我们去河边野餐吧?带着冷茶和栀子蜜饯,听真正的蝉鸣。”
沈砚秋笔尖一顿,在图纸上点出个小小的墨点,像只停在纸上的蝉。“好啊,”他说,“再带上新烧的盏,让河水给茶降温,定是清爽得很。”
远处的窑火还在跳动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明忽暗,像两只依偎的蝉。陶埙的鸣声再次响起,这次不再是零散的调子,而是连贯的旋律,像在诉说着夏夜的故事,也像在期待着即将烧出的、带着蝉鸣与月光的新瓷。
夜风穿过窑厂,带来远处稻田的蛙鸣,与埙声、蝉鸣交织在一起。沈砚秋看着图纸上跃动的蝉纹,忽然觉得,这夏日的喧嚣与安宁,都将随着窑火,被封存在即将诞生的瓷器里,成为时光里不会褪色的印记。而他与她的故事,也像这窑中的瓷坯,在火焰与等待中,慢慢显露出温润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