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孩子们在窑场的空地上扫出块干净地,支起木板写春联。小石头握着毛笔,在红纸上歪歪扭扭地写“窑火旺”,墨汁滴在纸上,晕成个黑团,倒像朵没开的墨梅。
“要横平竖直,”沈砚秋握着他的手示范,“你看这‘旺’字,像不像炉膛里的火,得立得住。”
阿珍在旁边裁红纸,剪刀“咔嚓”作响,剪出的福字边缘带着毛边,像被雪冻过的梅瓣。她把剪好的福字分给孩子们,让他们贴在窑门和窗上,红纸上的金粉在阳光下闪着,给素净的院子添了几分年气。
老张杀了只自己养的鸡,在厨房炖着,肉香混着雪后的松香漫到院子里。沈砚秋看着阿珍踮脚往窗上贴福字,棉袄的下摆扫过窗台上的青瓷瓶,瓶里的梅枝晃了晃,落下片花瓣,正好落在她的发间。
“别动。”他走过去,指尖轻轻捏住那片花瓣,离她的耳垂只有寸许,能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。
阿珍的呼吸顿了顿,眼睛盯着窗棂,不敢动,直到花瓣被拿走,才敢慢慢转头,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里。“谢……谢谢。”
“贴歪了,”沈砚秋指着福字,顺手帮她扶正,“往左点,对称才好看。”
两人的手在红纸上碰了碰,像两朵并蒂的梅,在雪地里悄悄开了。
傍晚时,窑温渐渐降了些,沈砚秋打开窑门,第一批梅瓶可以出窑了。他戴着厚手套,小心地把梅瓶抱出来,阿珍在旁边铺着棉垫的木架上接应,指尖触到瓶身的温热,像触到团跳动的火。
梅瓶的釉色果然没让人失望,胭脂红在青白的胎上晕染开来,像雪地里泼了盏红酒,浓淡相宜。梅枝用褐釉勾线,苍劲有力,花瓣却透着粉白,像刚被雪润过,带着点怯生生的艳。
“成了!”老张凑过来看,啧啧称奇,“这色,像极了当年我在北平见过的宫里瓷,却比那多了点活气。”
沈砚秋拿起一只梅瓶,瓶底刻着个极小的“秋”字,旁边是阿珍偷偷点的颗红点,像颗落在雪地里的红豆。他忽然想起初见阿珍时,她背着个旧包袱站在窑场门口,脸红得像这梅瓶,说要学烧瓷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。
“北平的客人会喜欢吗?”阿珍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,指尖轻轻抚过瓶身的梅瓣。
“会,”沈砚秋看着她,“因为这上面有你的手温。”
夜色漫下来,雪又开始下了,轻轻落在梅瓶上,像给胭脂红蒙了层纱。孩子们在厨房围着老张抢鸡肉吃,笑声震得房梁上的雪簌簌落下。沈砚秋和阿珍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看着刚出窑的梅瓶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,谁都没说话。
远处的鞭炮声隐约传来,是镇上开始有人家提前过年了。沈砚秋拿起那只刻着“秋”字的梅瓶,递给阿珍:“送你的。”
阿珍接过来,指尖触到瓶底的刻痕,忽然笑了,眼里的光比瓶上的釉色还亮:“那我也送你个东西。”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个小布包,里面是只陶制的梅花书签,上面刻着“珍”字,“练手做的,别嫌弃。”
沈砚秋把书签放进贴身的口袋,暖得像揣了团火。雪落在两人的肩头,很快积了薄薄一层,却谁都没动,像两尊守着梅瓶的陶俑,在岁月里静静立着。
他知道,这梅瓶会带着他们的心意去北平,去见那些素未谋面的客人。而留在窑场的,是孩子们的笑,是老张的炖鸡香,是雪地里的梅香,是彼此眼里藏不住的暖意,还有那些像梅瓣一样,落在日子里就化不开的甜。
雪越下越大,把院子里的脚印都盖住了,却盖不住窑里的余温,盖不住窗上的红福字,盖不住两人之间那点悄悄发了芽的心意。就像这胭脂红梅瓶,在风雪里烧出来,艳得执着,暖得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