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的月亮刚爬上窑场的老槐树,沈砚秋就搬了张竹桌放在院子中央。桌面上摆着刚出窑的月饼模子,是用梨木刻的,花纹里还沾着点新漆,映着月光泛着浅黄。阿珍端来碟刚烤好的月饼,酥皮上撒着芝麻,咬下去时掉了一地碎屑,像撒了把碎银。
“今年的模子刻得比去年细,”阿珍拿起块刻着桂花香的月饼,凑到鼻尖闻了闻,“这桂花还是用的窑顶晒干的,比镇上买的香。”
沈砚秋用指尖敲了敲模子上的玉兔,木头发出发闷的“咚咚”声:“特意留了道浅痕,烤的时候能积点糖霜,像玉兔沾了雪。”他看着阿珍鬓角的银钗——还是那枚松针钗,被她用红线缠了圈,在月光下闪着细弱的光,“北平的订单都发完了?”
“发完了,”阿珍把月饼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李掌柜的电报说,‘岁寒三友’茶具被一位将军买去了,说摆在家里能镇宅。”她忽然笑出声,“将军府里摆着咱们窑场烧的瓷,想想就觉得稀奇。”
院门外传来脚步声,老张提着壶桂花酒走进来,壶身上还挂着串晒干的茱萸:“刚在后院摘的,泡了三个月,尝尝?”他往两个粗瓷碗里倒酒,琥珀色的酒液晃出细碎的光,“小石头他们在村头看花灯,说要等月亮圆了再回来。”
三人围着竹桌坐下,月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漏下来,在桌面上织成张碎银网。沈砚秋喝了口酒,桂花的甜混着酒的烈滑过喉咙,烫得人心里发暖。他忽然想起去年中秋,两人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,只是那时阿珍还生分,捧着碗桂花羹小口抿着,不敢抬头看他。
“明年开春,把窑场的篱笆修修吧,”老张忽然说,用筷子蘸着酒在桌上画了个圈,“加道木门,再种圈菊,秋天开花时好看。”他看了看沈砚秋,又看了看阿珍,眼里的笑意藏不住,“到时候请林老先生来赏菊,他肯定爱这野趣。”
阿珍的脸在月光里泛着浅红,低头用指尖划着桌面的纹路:“还得搭个葡萄架,夏天能遮阴,秋天能摘葡萄酿酒。”她偷偷瞟了沈砚秋一眼,见他正望着窑顶的月亮,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,像块被窑火焐透的暖玉。
沈砚秋忽然起身,往窑边走去。新窑的门虚掩着,里面还留着点余温,他弯腰从窑角摸出个陶瓮,抱起来时发出“哐当”的轻响——里面是去年埋在窑边的梅子酒,用的是阿珍画坏的梅枝样稿当塞子。
“这酒该开封了,”他把陶瓮放在桌上,用刀割开麻绳,塞子拔出来时冒出股酸甜的气,“去年你说,等梅子酒开封时,要画幅‘月下赏梅图’。”
阿珍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去年说这话时,她正蹲在窑边埋酒,沈砚秋在旁边削木柴,柴火的“噼啪”声盖过了她的话,原以为他没听见,没想到竟记到了现在。
“样稿早就画好了,”她小声说,从怀里掏出张叠得整齐的画纸,展开时月光落在纸上——梅枝从窑顶探出来,枝头挂着轮圆月,树下还画着两个模糊的人影,并肩站着没说话。
沈砚秋看着画里的人影,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指尖冰凉,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瓷片,却在他掌心慢慢暖了起来。老张轻咳了声,提着酒壶往柴房走:“我去看看火,你们聊着。”
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,槐树叶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,像谁在悄悄摆手。阿珍想抽回手,却被他握得更紧,只好低头盯着桌上的月饼,酥皮的碎屑沾在指尖,被她无意识地捻成了粉。
“阿珍,”沈砚秋的声音比月光还轻,“等修好了篱笆,种上菊,就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动了动,“就娶你吧。”
阿珍猛地抬头,撞进他眼里的月光,亮得让人发慌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只发出细碎的气音,像风吹过窑缝的声。
“我知道我没什么出息,”沈砚秋的手微微发颤,“就守着这窑场,烧一辈子瓷。但我保证,以后的每窑火,都让你暖着;每幅样稿,都听你主意;每坛酒,都等你一起开封。”
他说得实在,没有半分花哨,却比北平画友的诗还动人。阿珍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,砸在桌面上的月饼碎屑里,晕开个小小的湿痕。她不是没想过这一天,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月夜,伴着梅子酒的香,来得这样突然,又这样踏实。
“我愿意。”她终于找回声音,带着点哭腔,却亮得像窑里的火光,“我早就愿意了。”
沈砚秋的手猛地收紧,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,隔着粗布短褂,能感觉到他心跳得像打鼓。两人都没说话,只是望着天上的圆月,月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,像镀了层银。
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,大概是看完花灯回来了。老张从柴房探出头,见两人还握着hands,赶紧缩了回去,嘴角却咧到了耳根。
“明天就去打家具,”沈砚秋忽然说,眼睛亮得像刚出窑的“凝霜釉”,“打张带梅枝纹的梳妆台,再打张能躺下两个人的竹床,就放在望火楼里,晚上能看星星。”
阿珍被他逗笑了,用另一只手捶了他一下:“哪有刚说定就急着打家具的?”话虽这么说,心里却像被梅子酒泡过,甜得发腻。
“得急,”沈砚秋认真道,“林老先生说,春天是好日子,咱们赶在清明前后成亲,正好烧一窑‘喜字梅瓶’当陪嫁。”
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里面是枚玉佩,比上次那枚更小巧,雕着并蒂的梅枝,是他用刻瓷的工具一点点磨出来的,边缘还带着点毛糙。“给你的,”他把玉佩塞进她手里,“上次那枚太大,这个能贴身戴着。”
阿珍把玉佩攥在手心,温凉的玉混着他的体温,烫得她指尖发麻。她忽然想起北平的琉璃厂,想起林老先生的画,想起那些被将军买走的瓷——原来最好的日子从不在远方,就在这窑场里,在他递来的月饼里,在他攥紧的手里,在这说定了就不会变的承诺里。
孩子们的脚步声近了,小石头举着盏兔子灯冲进院子,看见两人握着手,忽然拍手:“先生和阿珍姐要成亲啦!我听见了!”
其他孩子跟着起哄,把手里的花灯往他们身边凑,橘黄的光映得两人脸上通红,像刚出窑的胭脂釉。阿珍赶紧抽回手,却被沈砚秋反手拉住,在孩子们的哄笑声里,大大方方地牵着。
“对,要成亲了,”他扬声说,声音里的欢喜藏不住,“到时候给你们每人烧只兔子灯,比现在这个亮十倍!”
老张在柴房里听见,笑得直咳嗽,手里的酒壶差点摔在地上。窑顶的月亮越升越高,把窑场照得像铺了层霜,新窑的轮廓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柔和,像只卧着的暖炉。
阿珍靠在沈砚秋肩上,闻着他身上的松烟味和淡淡的酒气,忽然觉得这窑场的每一寸都变得不一样了。槐树下的青石板,望火楼的小窗,甚至是窑边那堆不起眼的柴禾,都像是被月光浸过,透着甜。
“明年的梅花开时,”她轻声说,“咱们烧一窑‘并蒂梅瓶’吧,就用你新调的‘朝霞釉’。”
“好。”沈砚秋低头,鼻尖蹭过她的发顶,闻到股淡淡的皂角香,“再刻上咱们的名字,一个‘秋’,一个‘珍’,像印在瓷底的款识,擦不掉。”
月光穿过槐树叶,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像无数只眨眼的星。远处的窑火还留着点余烬,偶尔“噼啪”响一声,像是在替他们应和。阿珍知道,往后的日子还会像这样,守着窑火,看着月圆,烧出一窑又一窑的瓷,也烧出一坛又一坛的甜。
而此刻,什么都不用多说。有月亮,有酒,有他握着的手,就够了。